墨鳞没有急着拆信。
她把那只残破的纸鹤捧在掌心里,站在石堡最高处的窗台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仔仔细细地看信封上那几个字。
沈渡的字还是老样子——横不平,竖不直,那个“墨”字下面的四点水写得像四个小圆点,和他的字迹一模一样,和草纸上那些修炼建议的笔迹一模一样。
是他写的。真的是他写的。
墨鳞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刻意练习的那种——是自然而然的,从心底里往上涌的,怎么压都压不住的弧度。沈渡给她写信了。
认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给她写过信。每次都是她去找他,带着她攒了好久的东西,走到他洞府门口,把东西放下,站一会儿,然后转身走。
他不常给她东西,因为他知道她会把每一件都留着——但他偶尔也会塞点什么给她,一颗糖、一本功法残卷、一句“路上小心”。
她不贪心,这些就够了。
可每次看到宗门里别的弟子收到家书、收到同门的传讯,她还是会忍不住想,如果沈渡给她写一封信,她一定会把那封信放在抽屉最上面那一层,每天拿出来看一遍。
现在信真的来了。她的第一封信。他写给她的第一封信。
她要好好保存。信封不能撕坏,拆的时候要沿着封蜡的边缘慢慢挑开。
封蜡也不能弄碎——封蜡上有他按上去的指纹,虽然肉眼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上面有他的手印。
她把信封翻过来,用指甲尖小心翼翼地挑开封蜡,一点一点地,像是在剥离某种极其珍贵的灵草的外壳。
然后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一层薄冰。
展开信纸的瞬间,她的呼吸屏住了。满纸都是他的字,熟悉的、歪歪扭扭的、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的字。
她认得他每一个字的写法——“墨”字下面那四个小圆点,“渡”字右边那个总是写不直的三点水,“信”字左边那个单人旁总是写得特别瘦,像是怕占太多地方。
她贪婪地扫过每一个字,还没开始读内容,光是看到这些字从纸面上向她涌来,就已经觉得这趟闭关的辛苦全都被抵消了。
他给她写信了。他心里有她。他要跟她说什么?是不是问她什么时候出关?是不是想让她带点什么过去?上次他说想吃的桂花糕,她可以在路过的镇子上买一份——
“墨鳞道友。”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把她满脑子的桂花糕浇灭了。
道友?他叫她道友?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息,眉头微微皱起。他从来不叫她道友。
他叫她“墨鳞”,她喜欢他叫她墨鳞,因为那个语气里没有客气、没有距离、没有道友这种冷冰冰的称呼。道友是外人用的。他什么时候把她当成外人了?
墨鳞压下心里的不安,继续往下读。也许他只是心情不好,也许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刚被长老训了话,随手写了个道友。
没关系的。她接着读。
信里说他修为跌到了筑基初期。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严不严重?有没有人照顾他?她三个月前去看他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忽然修为就跌了?谁干的?
信里说,依照合约的不可抗力条款,解除她的投资合约。信里说,回报全免。信里说,从此两清。信里说,祝她前程似锦。
墨鳞读完了。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石堡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窗外毒瘴在石壁上摩擦的细微沙沙声。
她捧着信纸的手很稳,稳到连纸的边缘都没有颤动一下。她的表情也很稳,依旧是那张影杀门训练出来的、万年不变的冷淡面孔,眉眼不动,嘴角不牵,像是信里写的只是一个与她无关的例行通知。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青紫色,指尖的指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变尖,从指甲根部开始,黑色一寸一寸地往下蔓延。
她每次情绪失控的时候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开始毒化——在影杀门的时候这是本能,是武器,是杀人的前兆。
沈渡不喜欢。沈渡有一次看到她手指毒化了,皱着眉头说“你这指甲该剪了”,然后真的找了把剪刀递给她。
她不会用剪刀,他就蹲在旁边教她,一边教一边说女孩子的手要好看一点,别老是让它变成那个颜色。从那以后她每次毒化都会下意识地压制,不想让他看到,不想让他皱眉。
但现在她压不住了。那只手整个手掌都变成了青紫色,五根指甲完全变黑,尖锐如刀,在石堡幽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她把那只手握成拳,黑色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很疼。她知道很疼,因为幽冥毒体的毒连她自己的肉身都会腐蚀。
但这疼痛来得正是时候——她需要它来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要被信上那两个字击垮。
两清。什么是两清?
她帮沈渡整理过他的账本,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
“两”是两,“清”是清,合起来的意思就是谁也不欠谁,两不相干。
她不识字的时候,沈渡教她写过这两个字。他蹲在她旁边,拿着树枝在泥地上画给她看,说“两”字像两个小人并排站着,“清”字有水有青,水是干净的意思。
他说账算完了就叫两清,谁也不欠谁,干干净净的。
她当时觉得这两个字真好看,因为是他教的。现在这两个字看起来像两把刀。一把捅在她胸口,一把捅在她喉咙,让她胸口发闷喉咙发紧。
他为什么要跟她说两清?是她做错了什么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收不住了。
墨鳞的脑子不像白露那样能转很多个弯——她不会分析因果、不会权衡利弊、不会在脑子里列出一二三四五。
她的思维方式是被影杀门训练出来的直线——出了问题,找原因;是自己的错,就认。
她开始拼命回忆自己上一次去见沈渡的时候做过的每一件事。她把匕首放在他洞府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就走——是不是太冷淡了?他会不会以为她不想理他?
可她不是不想理他,她只是怕自己一开口说太多话,会把那些不该说的东西说出来。
所以他追出来喊她说墨鳞你怎么每次都这么快走进来坐坐的时候,她不应该走得更快的。她应该停下来的。
应该转过去,走回去,在他洞府门口坐下,哪怕什么都不说,哪怕只是听他讲那些没营养的废话。
他会不会是因为她每次都走得太快,觉得她不领他的情?
还有,上次她送他软甲的时候,他笑着说墨鳞你不用每次都带东西来我不缺这些。
她没说话,把软甲放在门口就走了。他是不是觉得她不爱说话、太难相处、太冷了?可她不是冷,她只是不会说话。
没有人教过她怎么跟人正常相处——影杀门没教过,被拐卖之前她太小了还来不及学,妖兽林里她学会的是怎么在毒物堆里活下来,而不是怎么跟一个关心她的人好好说话。
她已经很努力了,她对着镜子练微笑,她每次来都给他带东西,她想告诉他她在意他,但她能用的表达方式只有这些。
如果他误会了——如果他以为她不在乎他——那就是她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