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老脑子里飞速转动。沈渡是凌云宗的弟子——至少三个月前还是。
他知道这个弟子,天赋还行,金丹大圆满在凌云宗不算顶尖但也拿得出手。真正让他记住沈渡的,不是修为,而是别的。
沈渡在宗门里的人缘好得出奇。从上到下,从长老到杂役,提起“沈师兄”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他办事靠谱,安排任务的时候连别人可能忘掉的细节都提前想到。
他不争不抢,但遇到麻烦事第一个顶上去。他不是那种光芒万丈的天才,但他是那种所有人都愿意跟他共事的人。
最让大长老刮目相看的一次,是三年前的宗门内务改革。
沈渡提交了一份方案,把灵兽园、丹房、符箓阁的后勤调度全部重新规划了一遍,效率提升了将近两成。
大长老看完那份方案,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身边的执事说了一句:“此子有宰辅之才。”
他甚至在长老会上提过一次——沈渡可以作为宗门管理的核心人才来培养。
等他突破元婴,就可以接手执事堂;等他元婴后期,就可以考虑培养他做自己的继承人。
然后沈渡就出事了。
丹田碎裂,修为跌落。他去看过沈渡一次,带了疗伤的灵药。
沈渡收下了,笑着说“多谢大长老挂念,没事的”。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得体,看不出半点自怨自艾。
大长老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太得体了。一个金丹大圆满的修士跌到筑基初期,怎么可能笑得这么自然?
但他没有多想——凌云宗的事情太多,一个天才倒下了,还有一百个天才等着被关注。直到三个月后,沈渡的辞呈递到他面前,他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
沈渡不是天才。天才跌倒了会想爬起来,因为他们习惯了被仰望。沈渡不习惯被仰望,他习惯站在别人旁边,帮他们把路走稳。
这样的人,跌倒了不会喊疼,只会悄悄把路让给别人。
然后他就走了。
大长老把目光重新落在眼前这个女子身上。
元婴前期。阴冷锋锐的灵力。眼底的情绪被死死压住,但压得太用力了,反而从别的缝隙里漏出来——
攥紧的手、抿紧的唇、盯在他脸上不肯移开的视线。她在等他的回答。她等得很急。
“老夫冒昧问一句。”大长老斟酌着措辞,声音比刚才放缓了几分,“道友与沈渡,是什么关系?”
墨鳞没有回答。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她的眼睛里,砸出了一圈她没来得及藏好的涟漪。
什么关系?
她张开嘴,想说“我是他救过的人”,但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这个答案太轻了。他救过的人很多,她只是其中一个。
那说“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人”?不行。这是她自己的想法,沈渡从来没有这么说过。他只会笑着说“鳞丫头你又在胡思乱想”。
说“我是他的被投资人”?合约已经解了。那封信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我合约,自此两清。过往投资,概不追偿。愿你此后道途坦荡,珍重。”
两清。
她把信上的每一个字都背下来了。在万毒岭到凌云宗的路上,她飞了一路,背了一路。每背一遍,就觉得袖口里那封信重了一分。
她想不通。什么叫两清?
他把她从妖兽林里背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算过欠多少还多少?他给她写修炼建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要结账?他在她被毒体反噬、浑身冰冷的时候裹上自己的旧布袍抱了她一宿,有没有想过这是投资成本?
没有。她知道没有。沈渡不是那种人。
那他为什么要说两清?
“道友?”大长老又唤了一声,语气比刚才更加小心了。
这个女子站在山门外面,悬停在半空中,已经沉默了太久。
她的灵力波动没有攻击性的变化,甚至没有增强的迹象——但她周身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连风都不敢从她身边经过。
大长老见过太多来找宗门弟子寻仇的、索债的、纠缠不清的人。但这个女子不像。
她的沉默不是恶意的,是——他想了想——是那种被人问了一个答不上来的问题,然后就卡在那里,动弹不得的沉默。
“如果你找沈渡有急事,”大长老换了个方式问,“可以说出具体事由,老夫看看能否帮忙。”
“……他没有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