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鳞的声音忽然响起，比刚才更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直直地看着大长老，眼底那片被死死压住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条缝，从缝隙里漏出来的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大长老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绪。
委屈。
她委屈得眼睛都红了。
“他给你写信了吗？”墨鳞追问了一句，语气忽然变得很急，像是在找一个能证明什么东西的证据，“他给你写‘道友’了吗？他说跟你‘两清’了吗？”
大长老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追问弄得有些懵。他下意识地摇头：“老夫没有收到过沈渡的信。”
墨鳞的肩膀微微一颤。
他没有给别人写。他只给她写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件好事——他只跟她“两清”，是不是说明她在他的账本上，跟别人不一样？
但那封信上写的是“道友”。
她宁愿他不给她写信。宁愿他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说，只是在她出关的时候笑着说一句“鳞丫头来了啊，喝茶吗”。
“我是他救过的人。”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的灵力波动在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忽然静了一瞬，像是一只终于不再扑腾的飞蛾，安静地停在了灯罩上。
她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比刚才更稳，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我是他救过的人。很多年前。在妖兽林。我快死了，他救了我。”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一堆乱麻里挑出来的，小心翼翼地摆在大长老面前。
大长老听着，没有打断。
他注意到，这个女子说“他救了我”的时候，眼眶红了。没有泪——她的自控力强得可怕——但眼眶红了。
他活了八百年，见过很多人说谎。但没有人会用这种表情说谎。
“你找他有什么事？”他问，语气已经彻底放软了。
“……问一句话。”墨鳞说。
“什么话？”
她没有回答。那句话是对沈渡说的。她不会对别人说。
大长老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什么，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墨鳞。”
大长老的瞳孔微微一动。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不是从沈渡那里听到的——沈渡从来不提他帮过的人。是从宗门情报堂的卷宗里看到的。
万毒岭之主，幽冥毒体大成，独来独往，不与人交。卷宗上对她的评价是四个字：“危险，勿近。”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跟“危险”两个字完全对不上号。
她悬停在山门外，袖口被风吹得微微发颤，眼眶微红，周身的灵力波动压抑得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没有失控。
大长老在心里叹了口气。
沈渡，你当年到底做了什么？让万毒岭之主站在我面前，连“我是他的谁”都答不上来？
“沈渡已经不在凌云宗了。”大长老缓缓开口，“他三个月前辞去宗门职务，下山了。”
墨鳞的瞳孔骤缩。
他不在。
她从万毒岭赶了三天三夜的路，一路上想了无数遍见到他要说什么——要问他为什么叫自己“道友”，要问他为什么要“两清”，要问他是不是不要她了。
她甚至想过最坏的情况：他说“是”，他真的不要她了。那她该怎么办？她的结论是不知道。先见到他再说，见到他了，总会有办法的。
但他不在。
他连见面的机会都不给她。
“他去了哪里？”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低而轻的语调，而是带着一股被她死死压住的锋锐，像是刀在出鞘前跟刀鞘摩擦的那一瞬。
大长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他的神识下意识地收紧了一分，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语气依然温和：
“老夫不知。他走时没有说。”
墨鳞悬在空中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很轻，轻到守门弟子根本察觉不到。
但大长老察觉到了。他看到她袖口攥紧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气的，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有没有受伤？”墨鳞忽然问，话题跳得毫无预兆。
“没有。他走时状态尚好。老夫亲自去看过他。”墨鳞的手终于松开了一点。袖口的布料已经被她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大长老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本来可以就此结束对话，转身回宗门，关上护山大阵，把这个危险的万毒岭之主挡在外面。但他在转身之前，忽然想起了沈渡辞呈上的那句话。
那封辞呈写得规规矩矩，从“承蒙宗门栽培”到“不胜感激”一应俱全，挑不出半点毛病。但最后一句话让他心里不太舒服了很久——“弟子如今修为尽毁，不宜再占宗门资源，愿退居凡尘，安度余生。”
安度余生。
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用了一个八十岁老人才会用的词。
大长老当时就觉得不对。但他没有追问。凌云宗的事情太多了。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眶微红的女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