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野市是一座小城。旧城区铺着石板路,新城区则矗立着现代建筑,两者交界处并不突兀,反倒像是一棵老树抽出了新枝。
我喜欢这种新旧交错的感觉。
今天我独自出门熟悉城市。虽然昨天坐在卡车上途经了一些地方,但走马观花和脚踏实地终究是两回事。
只不过——
我承认,我迷路了。
旧城区的石板路让我方向感全无。每条巷子看起来都一个模样,石板纹路相似,两侧房屋相似,连拐角处晾着的被褥都相似。手机地图更是毫无用处——GPS定位在石板路的夹缝中反复横跳,像一个拿不定主意的人。
我记得……应该往左?不对,那个教堂应该在右边……
我这路痴的特异功能,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关一下啊。
犹豫片刻,我随便挑了个方向。五分钟后,我站在了一条死胡同前。
……果然。
我就适合找死路。
不过——眼前倒是有一家花店。
和普通花店很不一样。门前摆着一盆盆白玫瑰,其间缀着满天星,还有几种叫不上名字的花——甚至有些明明不是这个季节开放的品种,在这里却开得正好。
怎么说呢,就像是一家不受时间束缚的花店。任何你想买到的花,这里都有。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花语屋"。
我记得小时候外婆提过这家店。
只不过在东京,我从未见过什么花语屋。
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门开的瞬间,风铃声清脆悦耳。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整齐的花束,以及柜台后站着的一位少女——她正在打包花枝,动作轻柔得像是怕弄疼了那些花瓣。
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倾泻而下,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皮肤白得像瓷器,眼睛是琥珀色的,温润而透亮。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休闲衫,围裙上沾着几片碎花瓣。
她抬起头看到我,微微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空白了半拍——像走进了一朵正在盛开的白玫瑰里。
"啊……是的。昨天刚搬来。我……有点迷路了。"我有些不知所措。
"这里的巷子确实很容易迷路呢。我小时候也经常迷路。"少女笑道。
"……那个,我想问一下,往星见学园的方向怎么走?"
"星见学园啊——"少女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她走路的样子很轻,裙摆微微晃动,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你等一下哦,我画给你。"她边说边从柜台上拿起一支笔。
"不用那么麻烦——"我脱口而出。
"不麻烦不麻烦。这里的路,用嘴说是说不清楚的。"少女低着头,在我随身带的地图上细细描画起来。每条巷子、每个地标都标得清清楚楚,连哪里有台阶、哪里有岔口都注明了。
少女低垂的侧脸在阳光中微微发光。发丝间浮动的细小光斑,像花瓣上凝结的露珠折射出的虹彩。
她很香。不是花香水的味道,而是一种从发丝深处自然散发出来的、淡淡的花香,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多停留一会儿。
"……画得真好。"我不自觉地赞叹。
"因为经常有人迷路嘛。这张图,我画了很多次了。"少女抬起头,微笑着将地图递还给我。
那笑容令人心口一软。
"美"这个字,用在她身上,忽然显得太单薄了。
"谢谢,帮大忙了。过几天入学,我得早点回去准备。"我鞠了一躬表示感激。
少女似乎捕捉到了什么:"过几天?你是转学生?"
"嗯。星见学园,高一。我叫榊原時人。"
"那……我们在学校见。"少女粉唇微弯,轻轻一笑。
"你也在星见学园?"
"嗯。不过我经常请假,你可能不会经常看到我。"她说着,垂下了眼帘。我似乎能从那抹琥珀色的眼底,看到一丝淡淡的哀伤。
"为什么请假?——不好意思,我多嘴了。"
我心里暗骂自己。人家肯定有自己的事,问这个干什么。
看少女只是微笑着,没有回答的意思,我便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恨不得当场扇自己两巴掌,清醒清醒。
"時人君,"少女忽然开口,"時人君可以叫我白。我叫月见白。"
"月见……白。"
这个名字从她口中说出的一刹那,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似乎在什么时候听过——又或许,在我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早就住着这样一个人。
只是想不起来了。
"好。再见啦,白。"
"再见。"
风铃声再次响起。我走出花语屋,站在门外石板路上。
回头看了一眼。透过半掩的门缝,可以看到白正在低头整理花束,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身侧,安静得像一幅画。
月见白。
我似乎真的在某时某刻见过她。就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也想不起来。
走了许久,总算是摸回了家。低头看了看地图,终于弄清了星见学园的方位——应该从这里右拐,然后直走——
果然!
又走错了。
我是怎么回事?有了地图还能走错?
虽然说我路痴确实严重,但镜野市好歹也是我从小住过的地方。我只能把问题归咎于十年间城市变化太大。
算了。先回家吧。
按原路折返。
"我回来啦!"
"怎么样,哥哥?还顺利吗?"美月一手举着锅铲,腰上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那个……"我有点不好意思开口。这么大个人了,迷路了——可恶,这种事怎么说得出口。
美月又是那副"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的表情:"看样子,又是迷路了是吧。"
我无奈地笑了笑,嘴硬道:"我……我才没有。"
"哥哥的路痴我还不知道嘛。"美月像是早就料到了,摆摆手说,"安啦安啦,我又不是什么大怪兽,不会把你吃了的。快来吧,哥哥——我准备了新鲜的鲜虾大餐!"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一溜烟儿跑回了厨房,连裙角扬起的风都快看不到影子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有买虾吗?
我跟着去了餐厅。
美月已经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桌上摆着天妇罗、虾寿司,还有——蒸蛋虾仁。
"怎么千篇一律都是虾。"
美月嘿嘿一笑。
"我早晨趁哥哥出去的时候,到附近的商店买的。就是吧,商店里没我想吃的菜。刚好看到有虾,就想买来尝尝。结果……嘿嘿,买多了。"
看着美月一脸无辜的样子,我笑了。
算了算了。
"我开动啦!"
"我也开动啦!"——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也跟着美月学会了这句话。
午餐在我们两个人的欢声笑语中结束了。
下午,我和美月继续收拾这座空了十年的旧宅。
"呼——累死我了。"
"是啊。没想到我们的旧宅竟然这么大。"我也忍不住抱怨了两句。父母给兄妹俩留下这么一大座院落,居然不配一个保姆——差评。
"新的生活新的开始!哥哥加油!"美月朝我握了握拳。
"好!从今天开始,就是我们在镜野市生活的新的一天——加油!"
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九点了。
"美月,快去洗澡吧,不然今天又要很晚睡了。"我催促道。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明天我们去一趟时守神社,多了解一下镜野市的历史。"
"好的,哥哥,我这就去。"
美月蹦蹦跳跳地去了浴室。
我独自坐在客厅里,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蛙鸣,思绪慢慢飘远。
不知道在镜野市的生活——在星见学园的生活,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