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前，我在走廊里看到她往楼梯间方向走。
那个楼梯间只通往一个地方。我们这栋教学楼的天台在六楼，铁门常年不锁——门锁是坏的，不知道是谁弄坏的，也不知道学校为什么一直没修。我在第几周发现这个秘密的？大概是第6周。那时候我正在学校里到处找适合约会的秘密基地，操场太吵，图书馆太安静，食堂有油烟味。后来发现天台没人去，铁门一推就开。从第6周开始，每个周五傍晚，天台就是我们的。她的和我的。
她推开楼梯间的门，往上走。我跟在后面，隔了两层楼梯。她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很轻，每一步都踏实了才迈下一步。五楼到六楼的楼梯间窗户开着，灌进来的风带着操场上青草被晒了一天的味道。她的马尾在拐角处晃了一下，浅蓝色的发圈在灰暗的楼道里是唯一鲜亮的颜色。
她在铁门前停下，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很涩的嘎吱声。然后她进去了。铁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但没有完全关紧——风把它吹回来几厘米，留了一道缝。
我停在铁门外面。没有推门。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楼道里很暗，只有铁门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长的光。天台上的风从那道缝里灌下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和远处食堂残留的油烟味。
天台上传来脚步声。帆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从铁门附近一步一步移到天台边缘，然后停下。那个位置，是看夕阳的最佳角度。铁丝网的正前方，朝西，没有遮挡。我每次带她来都会坐在那里。她第一次来的时候说“这里能看到整个操场”，我说“还能看到你家的方向”。她说“骗人，我家在另一边”。她每次都能发现我在骗她。但每次都会靠在我肩膀上。
今天她一个人坐在那里。
她的声音从铁门缝里传下来。很轻，被晚风吹碎了一半，但楼道太安静了，每个字都落在我耳朵里。
“今天一个人看。明天也是一个人看。后天也是——不对，明天是周六。周六你会在吗？”
停顿。
“周日呢？”
更长的停顿。风把铁丝网吹得轻轻晃，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算了。不问了。你不在我也来这里。反正夕阳又不会跑。”
我按在铁门上的手指收紧了。掌心贴着生锈的铁皮，能感受到门另一侧她站立的重量——不，不是站立的重量。是坐着的重量。她坐在天台边缘，脚悬在外面，和每次周五傍晚一样。只是这次旁边没有人。铁皮被太阳晒了一天，还留着淡淡的温度。门缝里漏进来的夕光是粉紫色的——和上周五、上上周五、每一次周五傍晚她靠在我肩膀上时看到的粉紫色晚霞一模一样。
她说“你不在我也来这里”。她说“夕阳又不会跑”。她在学会独自面对。我应该为此感到欣慰。她不再需要我的肩膀也能在天台上看完整的日落。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逞强，也没有自怜。只是一个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明天可能会下雨”。她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他不在。但她还是来了。因为这个天台不只是“他的地方”，也是“她的地方”。是他们在五十个周五傍晚一起坐过的地方。她不会因为他不在了就不来。她占了这个天台。她用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里的方式，把“我们的天台”变成了“我的天台”。
然后她安静了。不再自言自语。只有风声、铁丝网的晃动声、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我在铁门外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哨声停了，直到夕阳从粉紫色变成深橙色再变成灰蓝色，直到铁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线暗到几乎看不见。
然后她的脚步声从远到近——从天台边缘走向铁门。
我迅速退到楼梯间转角处，背贴着墙。铁门被推开，她走出来，把铁门重新拉上。她的脚步在铁门另一侧停了一下。不是被什么东西绊住——是停顿。好像隔着铁门感觉到了什么。然后她继续往楼下走。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轻，被楼梯间吞没。
我等她走远之后才从转角处出来，推开铁门走进天台。风很大，铁丝网上挂着的塑料袋还在风里鼓一下瘪一下，那只塑料袋从我第一次来天台时就挂在那里，到现在还没被吹走。操场上的灯亮了，橘色的光照在红色跑道上。远处居民楼的窗户也陆续亮起来，一格一格的暖黄色。
我在她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下。水泥地面还留着一点温度——是她坐过的温度，还是太阳晒过的温度？分不清。我拿出笔记本，翻到周五页。看着空白的那一栏，看了很久。
最后把笔收回口袋，合上笔记本。有些感受无法变成攻略笔记。比如在铁门外听她自言自语时心脏被攥紧的力度。比如她说“反正夕阳又不会跑”时声音里那种平和的笃定。比如她离开时在铁门另一侧停了一下的那个动作——好像隔着铁皮感知到了我的存在，就像每周一早晨她经过银杏树下时脚步会慢一拍，就像每周三擦黑板时她会在我够不到的那行字下面接过板擦。她的身体一直在替她记住我。即使我躲在铁门后面、藏在窗帘后面、退进巷子阴影里，她的身体仍然能在门的另一侧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我在天台上坐到很晚。风越来越大，吹得铁丝网晃个不停。东边亮起第一颗星星，很亮。不是北极星——北极星在北边。这颗是木星。上周五她靠在我肩膀上时，我告诉她那颗亮的是木星。她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说“物理课学过”。她说“骗人，物理课不教星星”。她每次都能发现我在骗她。每次都会靠回我肩膀上。
今天没有人在天台上看星星。只有我一个人坐在她刚才坐过的位置，替她记住今晚最亮的那颗是木星。
——（第二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