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出门前,我在玄关换鞋,书包已经背好。门推开一半,我又退回去,从书桌上把数学笔记本拿起来,放进书包夹层。今天有数学课,不带说不过去。这个理由够用了。至于还有没有别的原因,我没继续想。
到学校时,银杏树下还是空的。我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没有转头。但余光还是扫过去了。树荫下什么也没有。和昨天一样。
课间我一直在座位上没怎么动。数学笔记本放在桌角,封面朝上——今天有数学课,我把它从书包里拿出来了。就是拿出来放桌上,没翻。封面干干净净,没有新的猫猫便签。我也没有特意等。只是坐在那里,偶尔抬头看一眼教室门口,偶尔扫一眼窗边那个座位。
苏晨在。他坐在窗边,今天换了一件白衬衫。领口挺括,是刚洗过的样子。物理课上他站起来回答问题,椅子照例发出嘎吱声。我听到那声音的时候,嘴角自己动了一下。然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小语——她正低着头,用笔在草稿纸上画一只猫。画法和那张趴着的橘猫便签很像。她抬头看到我,说“看什么,没见过画猫啊”。我说“画得挺像”。她说“像吧,我练的”。我说“跟谁练的”。她没回答,低头继续画。
第二节课间,我把数学笔记本翻开了。封面打开,里面是上周三的数学笔记,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例题。我没有细看,又把本子合上了。手指在封面右下角停了一瞬——那个位置光秃秃的,但我总觉得它不该这么空。
我把笔记本放回桌角,封面朝上。和昨天一样。然后我告诉自己,不是在等。不是因为他昨天没来,所以今天会来。不是。
第三节课间,小语过来坐到我旁边,手里拿着那本画猫的草稿纸。“你昨天中午没下去买面包。”她说。“不饿。”“你昨天也没吃食堂的新品。”她一边说一边翻草稿纸,把那只猫的胡子补长了一截,“你在想什么?”“没想什么。”“得了吧。”她放下笔,看着我,“你这周就像丢了魂一样。周一早上在银杏树下面停下来发呆,周二把笔记本放在桌角一整天。你在等谁?”
“没等谁。”
“你每次说‘没等谁’的时候都在等人。”她叹了口气,把草稿纸推到我面前,“画得怎么样?”
我低头看。那只猫趴在纸面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我笑了一下——然后想起来,这个表情,和笔袋里那张趴着的橘猫便签一模一样。
“挺好的。”我说。
“送你了。回头你自己贴笔记本封面上。”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回自己座位了。
那张草稿纸留在我桌上。我看着它,又看了一眼桌角的数学笔记本。封面右下角空着,被光一照,那片空白的颜色比别处浅一点。我拿起那张草稿纸,慢慢对折,夹进数学笔记本的封底。
午休。我趴在桌上,眼睛没有闭上。教室很安静,只有后桌男生打呼噜的声音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我盯着桌角的数学笔记本封面——很普通的封面,右下角有一点磨痕。那个位置,就是每次便签贴的地方。我伸手摸了摸,指腹能感觉到纸面上有极浅的凹陷,像是被反复贴过、揭下过很多次。一张一张的猫猫便签,贴上去,被揭下来,收进笔袋。然后下一周新的便签再贴上去。五十次。日记本上写了。
我不记得那些便签为什么都是猫。但我的手指记得那个凹陷的触感。那是被五十张便签压出来的痕迹。如果从来没有猫猫便签,那里不会凹下去。所以日记本没写错。有一个人,在过去的很多个周二,把一张手绘的橘猫便签贴在这个封面的右下角。
今天他没有来。
放学铃响了。我把数学笔记本塞进书包。封面朝下,压在语文书底下。然后站起来,和昨天一样穿过教室后门,走过长长的走廊。苏晨不在教室里了。他的座位空着,桌面上只有一支没盖好笔帽的黑笔。我经过他座位时,脚步慢了一点点。窗外的光从他空椅子上滑过去,落在另一排的桌面上。
出了校门,我没有直接回家。拐上那条种着梧桐树的路,经过“星期天”门口。风铃没响。门关着,橱窗里的假蛋糕模型摆成和昨天一样的角度。继续往前走,经过公交站牌、小卖部。然后到了银杏树。
我站在树下。抬头看树冠,密密匝匝的绿色把整片天空切成不规则的碎块。阳光从缝隙漏下来,落在我的校服袖口上,一点一点的,像谁用手电筒从上面往下照。树下很凉快。我站在昨天停了两秒的那个位置,站了很久。久到树荫在我脚边移了一小段距离。没有人来。没有人从早餐店二楼下来。没有人在经过时说“早上好,林汐同学”。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远处汽车经过的噪音。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又蜷起来了。指节微弯,掌心空着。这个姿势每次出现在我身上,都好像刚刚松开过什么。日记本上写,每周日晚上我会哭,会攥着某个人衣角。周一早上醒来手指就这个样子。我不记得哭。但我记得这个姿势。这周一的姿势,上周一的姿势,上上周一的姿势。它们都长一个样。像手比我先忘了疼,所以只记得攥过的形状。
晚上。书桌前。日记本摊开。
周二。
他没有来还笔记。课间我把数学笔记本放在桌角,封面朝上,从第一节课放到放学。他坐在窗边,没有站起来过。
小语画了一只猫,和笔袋里某张便签上的表情一模一样。她把画给我了,我夹在数学笔记本里。
放学后经过银杏树,在树下站了很久。树荫很浓,但我的手指还是蜷着的。日记本上说,周日晚上的我会哭。我在树下的时候不想哭。我只是想,如果这周日的晚上我还是不哭,是不是就证明日记本里那些不是真的。
可我还是把数学笔记本带来了。封面右下角有一个贴过很多次便签留下的凹陷。我摸了一下午。那是最真实的证据。
合上日记本,放在床头柜上。星空瓶里的五十颗星星在窗外灯光的漫反射里幽幽亮着。我拿起瓶子看了一眼,没有数。五十还是五十,我不需要再数一遍。明天周三。日记本上说周三值日。我不记得值日表上是谁。明天就知道了。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