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个人的值日

作者:无馅代理 更新时间:2026/8/20 12:00:03 字数:2257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地理。老师在黑板上画季风洋流的示意图,画到一半粉笔断了,他弯腰捡粉笔的工夫,我走神了。眼睛从黑板上移开,落到教室后面墙上贴着的值日表。绿色的纸,边缘卷起一角,用图钉摁在公告栏上。我的名字在第几栏看不太清,但周三那一行我能认出来——从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斜过去,刚好能看见。

放学铃响,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我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拉链拉上又拉开,把一支不用带回家的笔放进笔袋,又拿出来。小语在门口喊我:“走不走?”

“今天我值日。”

她看了一眼值日表,又回头看了一下我的座位,嘴巴动了动。最后只说:“那我在操场等你。”

“不用,你先走。”

她犹豫了两秒,然后挥手走了。她的背影在门口晃了一下,被走廊的光线吞掉。

我站起来,走到公告栏前。值日表是手写的,卫生委员的字很急,每个名字都带着要飞起来的连笔。我找到周三那一行。林汐——我的名字还在。但旁边那个名字被一条横线划掉了,下面写了另一个名字。黑色的“张昊”两个字,笔迹更重,盖过了原来那一格的浅淡铅笔印。原来的名字是什么,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张昊是谁?坐在第一排靠门位置的男生,戴眼镜,物理课从来不抬头。我盯着“周三”那一栏看了很久。名字被划掉是常有的事,调值日每学期都会发生。但我总觉得这个改动不寻常。像有人特意在这一行上动过手脚。又或者只是我想多了。

张昊没来。教室里值日的人只有我。也许他忘了,也许他被换过来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我从卫生角拿起扫帚,从讲台旁边开始扫。扫过讲台前面的空地,扫过第一排的过道,扫到第五排的时候,我停了。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脚底升起来。

我站在第五排过道中间,扫帚还搭在地上。教室的窗户开着,风从南边吹进来,把讲台上的粉笔灰吹得轻扬。夕阳从西窗斜进来,整间教室泡在琥珀色的光里。我慢慢抬头,看向讲台。那个位置。靠窗那一侧,离粉笔槽半步远的地方。那个位置应该有人。不是应该——是那里有一种很淡的“曾经有人”的感觉。像一个人很多次站在同一个位置,他离开之后,那个位置就留下了他的轮廓。空气的密度不一样,光线的折射不一样。

没有人站在那里。

我握紧扫帚,继续扫完剩下的过道。然后把垃圾铲进桶,把扫帚放回卫生角。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像在等谁开口打断。教室里只有扫帚划过的沙沙声。

最后是黑板。我走上讲台,拿起板擦。黑板上留下的是下午地理课的板书,最上面那行是季风洋流示意图的标题,写得特别高,地理老师每次都要踮着脚写。我也踮起脚,伸长手臂,板擦刚好够到那行字。很轻松。粉笔灰簌簌落下来,像很小的雪。

擦完之后,我站在讲台上,看着黑板。最上面那行字没了,留下一道灰白的痕迹,边缘还沾着细碎的粉笔颗粒。我看着那道痕迹,脑子里突然闯进一句话——

“你每次都站在那个位置够黑板吗?”

这是我的声音。是我自己说过的。上周三,或者上上周三,或者更早之前的某一天,我站在这个讲台下面,对着某个站在黑板前踮脚的人说过这句话。然后那个人回答了什么。“可能是习惯。擦黑板嘛,不就那几个位置。”语气很淡,每个字都落得很轻。

我的眼睛突然有点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那道灰白的痕迹,和那句“每次”。它证明了我不是第一次站在这里看别人擦黑板。证明有人曾在这里够不到,曾等我接过板擦。我可能还说过“你个子也没多高嘛”。不记得了。但嘴角记得那个弧度。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会往右上翘一点点,和那只歪头橘猫便签上的笑一样。

我在讲台上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到黑板前,把板擦放回粉笔槽。用的不是平时放板擦的角度——是横着放,和粉笔槽平行。我为什么知道要这样放?因为有人是这么放的。教过我的身体,或者教过我的眼睛。我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但我的手记得。

一个人扫地,一个人倒垃圾,一个人擦黑板,一个人关窗户。四扇窗从前往后关,每扇窗的把手都有一点松。最后关灯。我站在教室门口,回头看那间空荡荡的教室。黑板最上面那道灰白的痕迹在暮色里显得特别白,像一行没说出来的话。

锁门。钥匙转两圈。我把钥匙从锁孔里抽出来,握在手心。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走廊里空无一人,我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轻轻回响。整个教学楼都在慢慢暗下去。

出了校门,天还没黑透。西边的天从橙金变成了灰蓝,最后几缕光被远处的楼顶吃掉。我经过银杏树时没有停。树影在风里轻轻晃,地面上的光斑已经没了,只剩一片深灰色的轮廓。我走过去了。

回到家。晚饭是妈妈做的番茄鸡蛋面。我吃得很慢,面快坨了才吃完。然后洗澡,回房间,坐在书桌前。

日记本摊开。我写:

周三。

值日表上的名字被换了。我一个人的名字还写在周三那一行,但旁边的那个位置被另一个名字覆盖了。卫生委员的字很急,划掉的那一下用了很大的力气,原来的名字已经看不清了。但我知道原来是谁。不是记得,是那种痕迹的感觉。好像我见过太多次了。

我一个人扫地,一个人倒垃圾。扫到第五排过道时,我抬头看讲台。我总觉得那里应该站一个人。上周的我和他说过话。不记得说了什么,只记得一句——你每次都站在那个位置够黑板吗。

今天我踮起脚,一个人擦掉了黑板上最上面那行字。很轻松。没有人说“你个子也没多高嘛”。但我总觉得这句话应该有人说的。

板擦我放回粉笔槽了。横着放的,和槽沿平行。我站在讲台上看那个板擦时,突然觉得那个人也是这么放的。

写完之后,我把日记本翻到前面。上周三那一页。上周的我写了值日。她写道:“他站在讲台上够黑板的时候,我抢过了他的板擦。我问他是不是每次都站那个位置。他愣了一下。”

我合上日记本,把脸埋进胳膊里。窗外很静,只有很远处传来的狗叫。星空瓶在床头柜上泛着微光。今晚没有新星星。我也没有期待。只是觉得,如果明天有就好了。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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