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放学，我没有直接回家。
走到校门口时我犹豫了一下。左转是回家的路，右转是学校后面那条街。我的身体先做了决定，脚往右边拐。没关系，随便走走。学校后街很短，一条单行道，两边种着梧桐。我走过公交站、小卖部，最后停在一家店门口。
“星期天”。木质门面，橱窗里摆着假蛋糕模型，旁边画了一个正在打瞌睡的太阳。我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很清脆。
店里很安静。靠窗的卡座空着，其他几张桌子也空着。午后四点的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把桌面照得发亮。我走进去，在靠窗的卡座坐下。这个位置我一进门就选了，没有犹豫。不是随便坐的——是腿自己走过来的。靠窗，第二张桌，能看到街景。这个位置应该是两个人坐的。因为我在坐下之后，下意识把书包放在了对面那张椅子上。坐垫的布面微微下陷，像在等谁来坐。
服务员过来了，递上菜单。我翻开来。草莓千层、抹茶卷、巧克力熔岩、焦糖布丁。手指在一行一行之间移动，最后停住。我抬头对服务员说：“草莓千层加海盐奶盖。”
“好的。”
她走了。我合上菜单放回桌边，然后开始转糖罐的盖子。转两圈，停一下，再转两圈。像是身体自带的小动作。转第三圈的时候我停住了，低头看自己的手。为什么总想转这个糖罐盖子？不记得。但手指好像很熟。那种熟，不是“我做过这个动作”的熟，是“我做过很多次并且每次都有一个人在旁边看着”的熟。
草莓千层端上来了。白色瓷盘，千层切面很整齐，草莓片夹在奶油和酥皮之间，最上面放了一颗完整的草莓。旁边是海盐奶盖，杯沿沾着一圈细小的盐粒。和我想的一模一样。连摆盘的角度都和我脑子里某个模糊的画面重合了。
我拿起叉子，切下一块，送进嘴里。草莓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奶油的绵密和酥皮的脆交替出现。很好吃。我嚼得很慢，慢到能数清每一层酥皮的褶皱。然后我放下叉子。
对面是空的。
那张被我放了书包的椅子。浅灰色的书包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不说话的客人。我忽然想把它拿开。又觉得算了。放着吧。
我拿出手机，对着草莓千层拍了一张照。拍完之后下意识打开备忘录。有一个加密文件，密码是我的生日。我点进去，在最后面加了一行字：“周四。我一个人吃了草莓千层。他不在。”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看着对面的空椅子，我想起日记本上的某一行。写的是上个周四——还是上上个周四？不记得了。只记得那页写着：他帮我点了草莓千层，他说“猜的”，但我知道不是猜的。他知道我不吃巧克力。他知道我喜欢这个。
今天是我自己点的。没有纠结，没有犹豫，没有等谁来把菜单从我手里抽走。我点了和日记本上一模一样的东西。不是因为我记得那个味道，是因为日记本上写了，我就照着点了。
可是我吃着的时候，还是希望对面有人。不用说话也行。就坐在那里。我切千层的时候，手会自己把叉子伸到对面去。对面的人张嘴接住，说好吃。但我看不清他的脸。很简单的场景，普通得像每天的日落。可我想不起那张脸。像一段被偷走的录像带，画面还在，人却只剩下一圈光边。
我吃了半块，放下叉子。把剩下的半块铲进打包盒，盖好盖子。服务员过来结账时问我要不要袋子，我说不用。我提着打包盒站起来。出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那声音很轻，但不知为什么，走到街上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店里已经空了，玻璃窗里映出梧桐树的影子。我站在那里，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这条街对面，有人。有一个我看不见的人，在某个角落后面的某个位置，正看着我。他的目光不重，像一片叶子落在肩上。我朝街对面看了几秒。梧桐树、关着门的书店、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口黑乎乎的，看不清里面。没有什么异常的。我收回视线，提着打包盒往前走。
影子被夕阳拖在身后，和人行道的砖缝叠在一起。我一路走，一路想那个直觉。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他为什么不走过来？为什么要躲在巷子里，站在关门的书店门口，或者靠在梧桐树后面？他不愿意被我看见吗？还是他不能？
晚上回到家，日记本摊开。我写：
周四。
我一个人去了“星期天”。坐在靠窗第二张桌。我把书包放在对面的椅子上，一直放到结账才拿起来。服务员一定觉得我很奇怪。一个穿校服的女生，一个人占两个座。
我点了草莓千层加海盐奶盖。服务员刚走我就开始转糖罐盖子。转两圈，停一下，再转两圈。手指比我先知道我来过这里。很多次。
千层很好吃。我吃了一半，打包了一半。打包的时候，叉子刮过盘底，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那个声音让我忽然不想走了。我想在店里再坐一会儿，等到天全黑，等到对面那张空椅子自己长出一个人来。
出店门的时候风铃响了。走到街上，我总觉得对面有人在看我。巷口很黑，我什么都没看到。但我没有害怕。不是那种被盯着的毛骨悚然。是很轻的注视，像有人隔着一整条街在陪我走这一段路。
合上日记本。床头柜上的星空瓶还摆在那里。我数了星星，还是五十颗。数完之后，我把今天打包回来的半块草莓千层放进冰箱。明天吃。也许吃到明天，会想起什么。也许不会。但至少明天还有草莓千层。
——（第三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