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天台上看星星的人

作者:无馅代理 更新时间:2026/8/20 12:00:03 字数:2162

周五放学,我没有马上走。

我站在走廊里,靠着教室后门旁边的墙。同学们一个接一个从我面前走过去,有人的书包带甩到我胳膊上,说“不好意思”然后跑远。教学楼里的声音慢慢稀了,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归拢成零星的几响,最后只剩走廊尽头厕所里冲水的声音。我的身体在等一个东西。不是人,不是事,是一段时间。等天再暗一点。

后来我动了。腿自己往楼梯间走。一步一级,步子不快不慢。五楼到六楼的楼梯间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黄昏特有的凉。我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嘎吱一声,很涩,像很久没上油。那个声音和某个藏在记忆深处的声音重合了。不是“某个”,是很多次。很多次推门都是这个声音。但我不记得上一次是谁先推的。

天台。

空无一人。铁丝网还是老样子,上面挂着那个塑料袋,被风吹得鼓一下瘪一下。我走到天台边沿坐下,脚悬在外面。这个位置,看夕阳最正。正前方没有遮挡,能一直望到很远的那排居民楼和更远处的山脊线。

我坐下了。和过去那些我不知道的周五傍晚一样。风从身后吹过来,把我的碎发往前拨。我拢了一下耳后的头发。

天边的云正在变色。最底下是灰蓝,往上是淡紫,再往上是粉紫。那种颜色很轻,像有人把一整罐水彩倒进了云里。我盯着那片粉紫色,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画面——有个人坐在我旁边,夕阳把他睫毛染成金色。他看了一眼远方,又低头看我。我想不起来他的脸。但睫毛的颜色我记得很清楚。

“今天一个人看。”

我开口了。声音散进风里,像不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

“明天也是一个人看。后天也是。不对,明天是周六,周六你会在吗?”

我停下来。风把铁丝网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周日呢?”

周六会怎么样?周六好像应该去一个地方。商业街。北入口。烤鱿鱼。有一只橘猫。我闭上眼睛,让这些词自己冒出来。它们像水底的泡泡,一个一个往上浮。北入口。商业街。橘猫。三分糖。珍珠。

“算了。不问了。你不在我也来这里。反正夕阳又不会跑。”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我为什么要说“你不在”?这里一直没有人。我一个人的天台,为什么会说出“你不在”?有人在过。有人应该在。今天他不在。明天他也不在。但我还是来了。因为夕阳不跑。因为铁丝网上那个塑料袋还在。因为推铁门时嘎吱一声还在。因为天台上除了夕阳和风,还有某种很稀薄的东西。像一个人留下来的呼吸。

夕阳沉下去了。那片粉紫色像被水化开一样,一丝一丝地褪成灰蓝。天边最亮的那颗星出来了。挂在西边偏上一点的位置。很亮。不是北极星——北极星在北边。我盯着那颗星。有人告诉过我它叫什么。他说——物理课学过。他说——骗人,物理课不教星星。他每次都被我戳穿,但每次都会继续用“猜的”和“物理课学过”这种烂借口。上周,或者上上周,我靠在一个肩膀上,有人指给我看:“那颗最亮的是木星。”木星。我记得这个名字。不记得说话的人。但我记得木星。

“木星。”我对着那颗星星说。风把这两个字卷走了。很轻。但说出来之后,心里有什么东西安定了下来。像拼图缺的一角被一只手轻轻按回原位。我不知道它在拼什么。但它在变完整。

我在天台上坐到很晚。晚到操场灯灭了,晚到晚自习楼也灭了灯。手机在口袋里震,我掏出来。小语。“你到家没?”我回了一条:“在看星星。”她秒回:“你又去天台了?”又。她说“又”。我回:“嗯。”她发来一个猫猫叹气的表情包。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天台只剩风声。风大了起来,吹得铁丝网轻轻晃,那个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像被风揉皱的一张糖纸。

我站起身。走到铁门前,伸手拉门。铁门开了一条缝,我的脚跨出去一步,然后停住了。

说不清为什么。门框这一侧和那一侧之间,像隔着一层薄膜。我能感觉到一种很轻的温度,在门外的黑暗里。不是风。是体温。一个人的体温。就站在门外,或者曾经站在那里。很近。近到我能听见他的呼吸——也许只是我的想象。但我的脚步就是停住了。手指扣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铁门很凉。外面的楼梯间很暗,没有灯,什么也看不见。我在那里站了大概五秒,然后跨出去,把铁门拉上。嘎吱一声,在身后合拢。

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风从五楼的窗口灌进来,吹在我的后颈上。我忽然想回头。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有人跟在我后面。隔着半层楼梯,贴着墙壁,在黑暗里。我停下来。楼道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没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我继续走。

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黑透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天台的方向。铁门在夜色里只是一块更暗的轮廓,和墙壁融为一体。我什么也没看到。但我知道。

晚上,日记本摊开。

周五。

我一个人去了天台。坐在正西边。夕阳和日记里写的一样,是粉紫色的。最亮的那颗星出来了,我对着它叫出了名字。木星。不是记得从哪里学的,是有人指给我看过。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但那个名字和星星对上了。

我在天台上说了很多话。没人回答。但风吹走的那些话,我总觉得有人听到了。离开的时候,铁门外好像有人。我不敢确定。但我没有害怕。我怕的是另一件事——我怕有一天我经过铁门,再也感觉不到那种温度。

手机里小语问我到家没。我回,在看星星。她说又。她用的是“又”。原来我不止一次在周五傍晚看星星。这就够了。我至少还有“又”。

写完之后我趴在桌上,把脸枕在胳膊上。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我迷迷糊糊想,明天是周六。周六该去商业街。从北往南走。我要去喂一只橘猫。要买一杯奶茶。要从杯子上撕下一张标签。折好。放进口袋。像收集证据一样,把那个不存在的人,一点一点地拼出来。

——(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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