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我去了商业街。
没和任何人约。小语今天有事,没问太多。她说“你最近老是随便走走”。我说“嗯”。她没再追问。
商业街从北往南。我在北入口站了片刻。公交站牌的广告换过了,新的广告纸边角还没贴平。路口卖红薯的老伯推着烤炉从我旁边过去,皮轮碾在砖地上咕噜响。人很多,周末比平时多一倍。我跟着人流往里走。
我没走几步就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奇怪的事——我没有拐进第一家店,也没有在路边摊前停下来,而是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走。鱿鱼摊、章鱼烧、一家卖钩针玩偶的小摊位、精品店。我的脚认得这些地方。每到一个点,我就停几秒,不长。像巡检的人手里拿着一张看不见的清单,一项项打勾。不是逛。是巡。我在巡一条只有我认识的路。
鱿鱼摊的老板还是那个花围裙女人。她正在翻鱿鱼串,铁板上滋啦响,白烟腾起来。有个女生在等。她的男朋友站在旁边,低头刷手机,一只手提着她的包。我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走了。
精品店。橱窗里摆着一个水晶球。里面有一栋小房子、一棵松树,还有永远不化的雪。我抬手在玻璃上碰了一下,指尖正好点在水晶球上。店员在柜台后面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收回手,走开。
宠物店到了。
橘猫还在。笼子最上层,团成一个圆,尾巴从栏杆缝里垂下来。我走到橱窗前,它好像认出了我,抬起头,眼睛半睁,瞳孔在阳光里缩成一条细线。我把手伸进笼子缝里,挠它的下巴。它立刻咕噜咕噜起来,脑袋往我手心里拱。我笑了一下,回头看门口。
门口没有人。
这个动作很自然。回头看门口,像做了很多次。我每次在宠物店看猫,都会回头看门口。那里应该站着一个人。他不进来,只站在门框外,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往这边看。他的影子从门外斜进来,和猫笼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今天门口只有一片白花花的阳光和一个别人家的阿姨。那个阿姨在弯着腰看兔子,嘴里和小孩说着什么。
我把手指从笼子里抽回来,凑近栏杆小声对橘猫说:“下次带他来看你。”
说完自己愣住了。他?谁?一个名字像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我可以在日记本里找到它,可以在数学笔记本封面的凹陷里找到它,可以在天台上那颗最亮的星星下找到它。但它现在不在我舌尖上。它藏得太深了。我的嘴巴比我先想起他。不是想起他的名字,是想起我应该带一个人来看这只猫。
奶茶店。我排在队伍后面。前面三个人。我一边等,一边用脚尖点地画圈。画到第十个圈时轮到我。店员问我要什么。我听见自己说:“三分糖加珍珠。”
然后我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珍珠多一点,大概这样。”那个手势像从身体里长出来的。我甚至没经过大脑。比完之后我看着自己的手,有点失神。这是谁的习惯?不是我的。但我的手知道。它在某个时候学会的,可能是在这条街上,可能是在这杯奶茶前,可能是有个人在排队的某个下午把它教给我的。
店员点点头,转身去做。我接过奶茶,吸了一口。三分糖的甜刚刚好,珍珠很有嚼劲。我站在奶茶店门口,没有马上走,朝街对面看。街对面是一家关门的书店,卷帘门放下来一半,门面的台阶上堆着两个纸箱。没有奶茶店的倒影,也没有谁站在那里。但我的视线还是往那里去了。像被一根线牵着。为什么看那里?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每次买完奶茶,对面应该有个人在等。
我边走边喝。走到南入口的鱿鱼摊时,奶茶喝了差不多一半。鱿鱼的香味和奶茶的甜混在一起。我没买鱿鱼——不饿。我只是站在那儿,看摊主把一串烤好的鱿鱼撒上辣椒粉。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奶茶杯。杯身上的标签印着“三分糖/加珍珠”。我慢慢地把它撕下来。标签纸在指尖里卷曲,我用指腹把它抹平,对折两次,放进外套口袋里。
这是证据。我告诉自己。一张奶茶标签,证明我来过这里,证明我在某个时刻做了一件和某个人有关的事。那个人可能也点过同样的奶茶,可能也站在这个位置吸第一口。我不记得。但标签是硬的,纸面上有印泥的凸起。它是真的。
我在商业街逛到中午。太阳升到正上方,影子缩在脚下。路过宠物店时,我又在橱窗前站了站。橘猫已经睡了,脑袋埋进尾巴里。店里的兔子区有个小孩在大声喊“好可爱”。我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
傍晚回到家,冲了个澡。手机里有小语发来的消息:“你一个人去哪了?”我回:“商业街。”她回了一个猫猫眯眼的表情。我没再回。
晚上,日记本摊开。我把奶茶标签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抚平,用一枚回形针别在日记本最新一页边上。纸边有两个很浅的对折痕,像一对括号,把“三分糖”三个字围在中间。
然后我写:
周六。
我去了商业街。从北往南。一个人。没买鱿鱼,没买章鱼烧。在精品店玻璃上碰了一下水晶球。它还在那个位置。
宠物店的橘猫没有变。我把手伸进笼子缝里挠它下巴,它咕噜咕噜叫。我回头看门口。没有人。我和橘猫说,下次带他来看你。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的嘴巴先想起来了。它比我更早想起某个人。
奶茶我点的是三分糖加珍珠。点单的时候我用手比了一下珍珠的量。那个手势不是我的。是身体自己的。
我把标签撕下来带走了。现在它别在日记本里。和小语画的那只猫放在一起。一张标签,一张草稿纸。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收集这些。它们也许在说同一件事——有一个人存在过。
我不记得他。
但我知道他存在。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把日记本合上。贴着标签的那一页凸起来一点。我把手按在上面。纸页微微发硬,有标签纸边缘的棱角。它在。它和星空瓶里的星星一样,都在我床头。明天是周日。日记本里关于周日的记录有很多。我怕看。但我明天还是会看。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