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
我站在银杏树下。
没有热可可。今天没带。
我穿过了马路,绕过了早餐店门口排队的人,在早自习预备铃响之前站到了这块石板上。
校门口的学生还在三三两两往里走。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完全是盛夏的颜色,浓绿、厚实,风一吹就沙沙响,像教室里所有人都翻到了同一页,然后集体愣住了。
我站在树根左侧那块凹下去的石板上,和过去五十个周一一样,又不一样。
上周一我没有站在这里。
上周一我躲在早餐店二楼的窗帘后面,看她对着空树停下、手指蜷起、说“没什么”。
今天不一样。今天我在。
但她已经走进教学楼了。
我站定的时候,校门口那拨最后的人流正往楼里涌。她的背影在人群里时隐时现,浅蓝色的发圈被晨光照得透明,马尾在肩后一跳一跳的。
她没有看到我穿过马路、没有看到我站回树下。
她只来得及在银杏树前多停了几秒——从我的距离看过去,她好像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折好放回去。
她站在树前,抬起头,慢慢扫过校门口:早餐店的招牌,门口排队的人,小卖部的遮阳棚,路边的自行车。
然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对着那棵空无一人的银杏树。
其实我也说不清那算不算点头,也许只是风把她的下巴抬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点头。
也许她在对过去某一个周一的自己点头,也许她在对那个本该站在树下的人点头。
也许她只是觉得应该点一下,因为自己已经站在这里,而树是空的,总要给空着的东西一个回应。
我站在二楼的窗帘后面,手指还死死攥着那团布。
楼下有个女生对着一棵空树点头。
那个画面被窗棂切成了两半。
我忽然觉得,我应该下楼。
不是冲过去,是走过去。
因为她的点头太轻了,也太笃定了。
轻得需要有人看见,笃定得让看见的人必须回应。
我转身,踩下楼梯。折叠梯在脚下发出金属的闷响。
推开早餐店的门,晨风灌进来。
校门口已经空了。
我穿过马路,在银杏树下站定。
石板的凹陷卡住鞋底。
她没有看到我,也没有看到这棵树重新等到了人。
她的背影刚好消失在教学楼门口。
直到早自习铃响第二遍,校门口一个人也不剩。
我低下头,两手空空。
热可可没带,猫猫便签、那本数学笔记本,一样都不在手上。
只剩我一个人,和一棵树。
上周一我站在窗帘后面,想冲下来却不敢。
这周我站到了树下,却还是迟了。
她来过又走了。
这算不算第五十二次初见?
算。
因为对她来说,她确实经过了这棵树,感觉到了什么,然后对着“什么”点了一下头。
她可能永远不知道,那一刻我正站在早餐店二楼的窗帘后面,隔着一条街看完了她点头的全过程。
但她的身体一定知道。
否则她不会在空树前点头。
那一下点头,是五十二周以来她给我最大的回应。
我走进教学楼。
进教室时,没有往她座位的方向看。
今天先这样。
明天周二,笔记本和便签都会照旧。
晚上。
书桌前。
笔记本翻到第52周。
我在第一行写:
第52周周一。
没有热可可。
没有自我介绍。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银杏树点了一下头。
那一刻我正站在二楼的窗帘后面。
但对她来说,树下已经有人了。
她没看见我。
但她感觉到我了。
她的身体在替我确认一件事——第五十二次的初见,原来不必开口,不必依靠那些来回传递的物件,甚至于不必真正看见彼此。
只需要一个人站在树下,另一个人对着树点头。
规则正在失去对她的控制。
我合上笔记本,看着封面右下角那个被便签压出来的凹陷。
明天周二。
新的猫猫便签该贴在她的数学笔记本封面右下角了。这次不画歪脑袋,也不画趴着或者举爪子的小猫。
画一只橘猫,蹲在一棵很小的银杏树下。旁边写三个字:他来了。
——然后我忽然意识到,我写的是“他来了”,不是“我来了”。
第五十二次初恋,从错过的一眼开始。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