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课间。
我坐在座位上，数学笔记本放在桌角，封面朝上。
和昨天一样。
和日记本上写过的每一个周二一样。
我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从第一节课后就把笔记本拿出来了。
等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搭在封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摸着右下角那个地方。
那里有一小块凹陷，像被什么贴过很多次，又揭下来很多次。
我在等什么，身体比我先知道。
苏晨从窗边站了起来。
他穿过两排课桌，走到我桌前。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几百遍。
他的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不是我的那本，是另外一本，封面是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他把笔记本放在我的桌角。没有遮住我的数学笔记本，两本并排放在一起。
“还你的。笔记很有用。”
我低头。
那本黑色笔记本的封面右下角贴着一张新的猫猫便签。
依旧不是之前的模样，没有歪头，也没有趴着或是举爪子的姿态。
是一只蹲着的橘猫。
它蹲在一棵很小的树下，尾巴盘在脚边，仰着头，像在看树冠。
树下只有它自己。
旁边写着一行字，字迹和以往每张便签一样，工整而克制：「他在树下等你。别怕。」
我的手指停在便签上，指尖被胶带粘得微微发痒，没有像以前那样揭下来塞进笔袋。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我桌前，逆着窗外的光。
玻璃把阳光滤成很薄的一层，贴在他肩膀上。
他也在看我。
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借笔记时说“谢谢”差不多。
他的睫毛稳稳的，没有颤动。后来我才慢慢反应过来，那句“别怕”，并不是随口的安慰。
“这棵树，”我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清楚楚，“是不是校门口那棵？”
他点头。
“银杏树。”
“嗯。”
我看着他。
他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早就知道我会这么问。
也许他连我会怎么开口都提前知道了。
但他没有抢着说。
他站在那儿，等我把话说完。
和日记本里写的“他会站在你旁边，不说话，等你先开口”一样。
日记本里的他，和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他，正在一点一点重合。
我低下头，把便签从笔记本封面上慢慢揭下来。
胶带和纸面分离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嘶”。
我没有把便签放进笔袋。
我翻开自己的数学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背面。
然后我从笔袋里拿出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棵很简单的银杏树。
树干只用两条线，树冠是一团乱乱的弧线。
画得不算好，但能看出来是树。
我把便签贴在那棵树的旁边。
猫蹲在画出来的银杏树下，仰着头，像终于等到了和它作伴的树。
我抬头看他。
他正看着我画的那棵树。
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我捕捉到他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说不清那是不是刻意挤出来的笑意，那弧度淡得几乎抓不住。
“画得不像。”我说。
“很像。”他说。
“你没看。”
“看了。树干再粗一点就像了。”
我低头，在树干上补了两笔。铅笔芯在纸上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粗了一点。
然后我抬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只翘了一点点嘴角。
我想他应该读懂了。
这不单单是客套，也不只是回应一张便签。
仿佛在无声告诉他，我也踏进这场循环里来了。
不再只是收下他画下的猫，我也亲手画上属于我的树。
不再仅仅是收藏那些细碎的痕迹，我也往里面添上自己的一笔。
上课铃响了。
他走回窗边。
我把数学笔记本合上，那棵画在背面的银杏树被封面压住。
猫猫便签贴在里面，夹在纸页之间。
没有放进笔袋。
这次它不在那些收藏品中间。
它在我画的树旁边。
午休。
教室里趴倒一片。
我打开手机，点进加密备忘录。
输入密码。
最新的那一页还停在昨天——周一。
我写的是：他没有出现在银杏树下。
我对着树点了一下头。
我不知道他看不看得见。
我接着在下面写：
周二。
他回来了。
便签上的猫蹲在树下。
我把树补上了。
他看了一眼说我树干画太细。
我补粗了两笔。
下次我要问他，猫是不是橘猫。
写完锁屏。
手机压在胳膊下，屏幕黑下去。
我侧头看了一眼窗边的位置。
苏晨趴在桌上，似乎睡着了。
他的后脑勺翘着一小撮头发，和日记本里某页写的一模一样。
我移开视线，把脸埋进臂弯里。
心底好像慢慢拱出一棵小小的银杏树。
那只橘猫，静静蹲在树下。
便签上“别怕”两个字反复浮现在脑海。
说不清顾虑是在哪一刻消散的，但我确实，没那么害怕了。
——（第三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