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下来的时候,我和苏念在一座破庙里歇脚。
篝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子蹦到房梁上,又灭了。庙里供的神像已经看不清面目了,半边脸塌了,露出里头的泥胎。我靠在柱子上,盯着火苗发呆。
苏念坐在火堆对面,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姐姐,”她小声说,“你饿不饿?”
我看了她一眼。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干饼子那是我们从山匪尸体上翻出来的,掰了一半,递过来。
“我不饿。”我说。
“你骗人。”她固执地举着半块饼,“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需要”,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苏念笑了,把饼塞到我手里:“喏,吃吧。”
我低头看着那块饼。干巴巴的,边缘还沾着点灰。可不知道为什么,我鼻子有点酸。
我咬了一口硬、干、难吃。但我咽下去了。
苏念看着我吃,自己也咬了一小口。她吃得很慢,一小块饼嚼了好半天,像是在省着吃。
“姐姐,”她咽下嘴里的饼,“你是从哪儿来的?”
我顿了一下:“很远的地方。”
“多远?”
“远到回不去的那种远。”
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那你会想家吗?”
我愣住了“家。”
前世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阳台上晾着没来得及收的衣服。冰箱里过期的牛奶。手机屏幕上老妈发来的消息“闺女,妈给你寄了腊肉,记得收。”
我没回那条消息,因为那时候我正在医院里,等着做心理咨询。
“姐姐?”苏念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又咬了一口饼,“不想家。”
这是假话,但我不能说。
“宿主,”系统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检测到您的情绪波动较大,建议您稳定心态。”
我没理它,苏念吃完了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往火堆边挪了挪,离我更近了一点。
我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突然觉得心口传来一阵刺痛。
不是心魔花,是别的什么。
我闭上眼睛,想压住那股情绪,但就在这时,我“看到”了。
不是什么视觉上的画面。是一种感觉。
像有一只手伸进我的脑子里,拨开了一层迷雾,然后我看到了苏念的心。不是她的想法,是她的痛苦。
我看到了一间破旧的茅草屋,屋顶漏雨,地上全是泥。一个瘦弱的女人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咳得厉害。一个小女孩蹲在床边,是苏念,更小一点的苏念,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娘,喝药。”
女人摇摇头,笑了笑:“念念乖,娘不喝了……娘想睡一会儿……”
“娘,你喝了药就好了,你喝了药就不咳了”
“念念,”女人握住她的手,“以后要照顾好自己……娘不能陪你了……”
我看到那个小女孩跪在床边哭,哭得撕心裂肺。
然后画面一转。
我看到她站在一座新坟前,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是她爹,满脸胡茬,眼睛红肿。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念念,爹去镇上做工,你在家好好待着。”
“爹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但他再也没回来,有人说他掉进山沟里摔死了。有人说他卷了钱跑了。没人知道真相。
只知道,苏念成了孤儿 一个人,从八岁到十五岁,一个人活着。
我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姐姐!”苏念吓了一跳,“你怎么了?你脸色好难看。”
“别碰我!”我喊道,往后缩了缩。
她愣住了,手僵在半空。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刚才我看到的画面还在脑海里闪。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您刚才使用了‘共情之眼’能力。”
共情之眼?
“该能力可以让您感知他人内心深处的痛苦与渴望。但请注意,过度使用会加速心魔花的生长。”
我捂住胸口。心魔花在那里,又长大了。
“姐姐……”苏念小声说,眼睛里带着怯意,“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我说,声音干涩,“我只是……有点累。”
“那你休息吧。”她说着,脱下自己的外衣,叠了叠,递给我,“给你垫着睡。”
“不用。”
“你拿着!”她固执地塞到我手里,“我皮糙肉厚的,不怕凉。”
我低头看着那件外衣,破旧的布料,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睡吧,我守夜。”
“哦。”她乖乖地躺下来,蜷缩在火堆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姐姐,你是个好人。”
我没回答,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睡着了,我看着她安静的睡脸,突然想起了前世的我。
那时候我也像她一样,以为世界上有好人,后来我才知道,好人没好报。
我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但我的意识却不自觉地飘回了她的内心。
那些画面又浮现出来。她的恐惧、她的孤独、她的渴望。
她渴望有人爱她。她渴望有一个家。她渴望有人能保护她。而我,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
“系统,”我在心里说,“这个能力,能关掉吗?”
“不能。共情之眼是您穿越后的天赋能力,无法关闭。”
“那我以后怎么办?看到一个人就感知他们的痛苦?”
“是的。但您可以选择不看他们的眼睛。”
我愣了一下。不看眼睛?
“共情之眼需要通过视觉接触才能触发。只要您不与目标对视,就不会触发。”
我松了口气。然后我又想到了一个问题:“那如果我对一个人用了共情之眼,看到了她的痛苦,我能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
“为什么?”
“因为您只能感知,不能改变。您看到的痛苦,是已经发生的、无法更改的事实。”
“那这个能力有什么用?”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让您更痛苦。”
我笑了,笑得苦涩。
“所以这个能力就是让我看到别人的痛苦,然后告诉我,我什么也做不了?”
“是的。”
“那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没有意义。”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能力?”
“不是我给的。是您穿越时,身体自动产生的变异。”
我握紧了拳头:“那我能用它来救人吗?”
“不能。”
“那我能用它来干什么?”
“忍受。”
我沉默了,苏念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我看着她,突然很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
“姐姐……”她梦呓着,“别走……”
我愣了一下,“别丢下我一个人……”
她说着梦话,手在空中乱抓,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立刻抓紧了,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变得平稳。
“姐姐……谢谢……”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心疼、愧疚。
是一种想把全世界都给她、却又知道自己给不起的绝望。
“系统,”我在心里说,“如果有一天,我必须伤害她,你能让我先死吗?”
“宿主,您这问题没有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
“因为您不会死在她前面。您会活着,活到亲手毁掉她希望的那一刻。”
我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
苏念还在睡,握着我的手,做着好梦。而我,在心里默默数着,心魔花,又长了一点。
我睁开眼,看着篝火跳动的火焰,轻声说了一句:“苏念,对不起。”
她没听见。她睡得很香。而我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恨我入骨,因为那些山匪只是过客。
我才是那个真正会伤她最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