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凡把落叶归到墙角堆好,直起腰喘了口气。
她拿着扫帚站在院子中间,阳光照在她脸上晒得微微发烫。侧屋门板后面安安静静的,萧玄进去之后就没出来。
她蹲回灶台前头,砂锅里的药汤已经咕嘟了好一会儿了。她拿竹签戳了一下锅里的药材,软了,火候差不多。她把砂锅端下来搁在砖地上,拿块湿布垫着,小心倒进碗里,药汁浓黑的,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老酒鬼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她吓了一跳,手里的药碗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青砖上。老酒鬼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小捆不知名的草药,肩上搭着件旧褂子,灰扑扑的像从泥里捞出来的。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碗药一眼。
"煎的什么。"
"……老方子。治外伤的。"
他走过来蹲下,把草药搁在灶台边上,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药汁。然后他把碗端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放回去。
"黄芪放早了。"
林小凡愣了一下。"我……我是一开始就放的。"
"嗯。放早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应该煮开之后放。黄芪煮太久会苦。"
"那这碗——"
"能喝。苦了点。"
他走进堂屋,拉开一个药柜抽屉翻了翻,拿出几片干枯的叶子扔进她手边的空碗里。"下回煮开之后放这个。先放黄芪也行,但火候要小,煮的时间缩短一半。"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到后院墙根底下蹲下来翻他带回来的那捆草药。
林小凡蹲在灶台前,看着老酒鬼的背影。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口就扔出来了。但他闻了一下她煎的药就知道黄芪放早了。
她低头看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想了想,端着它走到侧屋门口。门没关严,她敲了一下门框。萧玄坐在床上,正在往肩上缠一块新布条。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药碗上。
"喝药。"她说。
他伸手接过去,一口气喝完了。把空碗递回她手里的时候碗沿沾着一层薄薄的褐色渍迹,她看见他嘴角沾了一点药汁,没擦。她想提醒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他看着她说"什么事",她说了"你嘴角有药",他抬手用拇指抹了一下,动作很大力,蹭出一道红印。
"……你可以轻一点。"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林小凡端着空碗退出来,走到灶台边把碗洗了,手指泡在凉水里泡得发红。她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老酒鬼刚才说的那几句话——"黄芪放早了""煮开之后放""火候要小"。她以前煎药都是照记忆里的步骤来,放药材的先后顺序是记得的,但什么时候放、火候多大、什么时候端锅,她全凭感觉。老酒鬼一看就知道哪里错了。
她蹲在那儿把碗洗了三遍,想了想,把碗擦干净放进架子里。她站起来走到后院墙根,老酒鬼还蹲在那儿翻草药,把叶子一片一片剥下来放进竹匾里。她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敢说话。他剥了一会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站着干什么。"
"……我想学煎药。"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你不是在煎了。"
"我想学对的那种。"
老酒鬼把手里那一片叶子放进竹匾,拍了拍手上的碎末。他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睛眯着,像是要认清楚她长什么样。林小凡站在那儿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脚上那双大了半指的布鞋的鞋跟在青砖地上磨了一下,又一下。
"你几岁。"
"十六。"
"以前煎过药?"
"在杂役院煎过。给外门弟子煎的。不太会,就是照方子煮。"
"照方子煮跟煎药是两回事。"老酒鬼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褂子上蹭了蹭,走到灶台前蹲下,掀开砂锅盖看了一眼。锅底还留着一层褐色的药渣,他拿手指抠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你煮的这锅,药性出来七成。剩下三成闷在渣里没煮出来。煮开之后关小火慢炖,炖到水量剩一半才能出全效。"
林小凡蹲在他旁边听着,把每个字都记住了。"煮开之后关小火。炖到水量剩一半。"
老酒鬼看了她一眼。他站起来把砂锅放进水桶里泡着,拍了拍手。"明天早上你煎一锅新的。按我说的做。煎好了我看看。"
他走回堂屋里去了。林小凡蹲在灶台前,盯着那只泡在水里的砂锅。药渣在水里慢慢沉下去,泛开一圈淡褐色的雾。
她站起来回侧屋拿棉被的时候,推开门发现萧玄站在窗边。他背对着她,侧脸被窗缝的光勾出一道窄窄的轮廓。他听见门响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我伤好了。"
林小凡站在门口。
"明天走。"
她攥着棉被的手收紧了。棉被是薄的,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布料在指缝间勒出一道道褶。她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很多,最后只说了一句:"……去哪儿。"
"中州。"
沉默了一会儿。林小凡把棉被松开又攥紧,再松开。她的目光落在他肩上的新布条上,那是他刚才自己缠的,结打得很紧。
"你伤还没——"
"好了。"
"你早上还蹲在灶台边,手凉的。"
"好不全。能走。"
她把棉被放在地上,走到桌边坐下。凳子矮,她坐下的时候膝盖蜷着,下巴刚好搁在桌沿上。她没看他,看着桌面上那条裂缝,歪歪扭扭的,像指甲挠出来的。
"你走了我怎么办。"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一个问句从喉咙里滚出来就没什么力气了。她说完之后自己想咬舌头——"我怎么办"这种话,说出来像在赖他。她赶紧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他们还会来搜。老酒鬼一个人——"
"老酒鬼不用你操心。他有元婴修为。"
林小凡抬起头。萧玄已经转过身来了,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叠着。他看着她的表情,那双黑沉沉的眼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怜悯。就是看着她。
"你知道?"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来给我上药那天。"
林小凡把下巴搁在桌沿上,盯着桌面的裂缝。老酒鬼是元婴。他每天晚上蹲在墙根底下剥草药,手上全是泥,穿得像从泥里捞出来的——但他是元婴修士。她一个炼气三层的五灵根废体,在百草堂待了几天,以为自己在帮人煎药扫地,其实老酒鬼一根手指就能捏死她。
"……那你为什么要走。"
萧玄没有立刻回答。林小凡从桌沿上抬起脸看他,他偏着头看着窗外院子里晒药的竹架,阳光从他侧脸照过来。
"追杀我的人,还会来。我不走,这间药铺迟早会被拆了。"
他转过脸来看她。林小凡坐在矮凳上,抱着膝盖,仰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里没有什么表情,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你走不走。"
林小凡张了张嘴。
"我——"
"你留下来,老酒鬼能护你。你跟我走,路上不一定活得了。"
"那你问我走不走干什么。"
"问一下。"
林小凡把脸埋进膝盖里。棉布蹭着额头,她低着头想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几件事——五灵根废体,十六岁,炼气三层,跑二里地喘成狗。留下来,老酒鬼是元婴,她跟着他学煎药,也许能活。跟他走,路上随时可能死。
"你走不走。"他又问了一遍。语气跟刚才一样平。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靠在窗台上,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上的疤在光里微微发白。
"……我明天早上先把药煎了。"她说。
萧玄的眉毛动了一下,是"我没听懂"的那个弧度。
"老酒鬼说让我明天煎一锅新的。"她缩了缩脖子,"你等我煎完再说。"
他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两秒,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随你"的表情,嘴角往下压了压又恢复了原样。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把剑搁在膝盖上,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布开始擦剑刃。
林小凡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看他擦剑。他的动作很轻,剑刃在擦布上慢慢地滑过去。阳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剑身上,泛着冷白的光。
"萧玄。"
"嗯。"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天亮。"
"那我天不亮就起来煎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