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国的路比天剑宗那边好走太多。
路是灰白色的碎石压平的，走着不会陷脚。路边有田，有人，偶尔还能看见一辆牛车慢悠悠地过去，车上坐着裹头巾的妇人。林小凡走在萧玄旁边，脚后跟的水泡已经结了一层薄痂，新鞋不磨脚了——在镇口花三文钱买的布鞋，便宜，但合脚。
她一边走一边看周围。脑子里在翻东西。那本书，她没看完的那本书，里面有一段写萧玄到大梁国之后的事。他在这里遇到了一个人，一个老修士，在某个镇子的茶馆里。那个人后来帮了他很多，但一开始两人差点打起来。
她记得那个镇子的名字。叫青枫镇。因为镇口种着一排青枫树，书里写萧玄第一次看见那些青枫树的时候停下来多看了一眼——他小时候萧家院子里也有一排青枫。
她停下脚步。
前面果然有一排树。叶子是青绿色的，但边沿已经开始发黄了，风一吹就翻出浅白色的背面。萧玄走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也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些树，又看了一眼路牌。
"青枫镇。"他说。
"……嗯。"
"你认识这地方？"
"不认识。路牌上写的。"
两个人走进镇子。青枫镇比青石镇大，街道宽，两边有茶铺、布庄、铁匠铺，人声杂沓。一个背着竹篓的老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擦肩的时候抬头看了林小凡一眼，又看了萧玄一眼。萧玄的手在身侧动了一下，但没有握剑。
"萧玄。"
"嗯。"
"你要不要在镇子上……找个地方歇两天。"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总不能说"因为过一会儿会有人跟你打架"。她看着街道两旁那些店铺的招牌，红布面的，黑字写着"王记茶铺""李家杂货"，有一家的招牌颜色格外旧，灰扑扑的，上面写着"陈记茶铺"四个字。她盯着那个"陈"字看了两秒。
书里写的是"陈记老茶"。萧玄走进去，跟一个老头起了冲突，差点拔剑，老头笑了，说了一句"萧家的人脾气都这么差"——然后他才知道这个老头是认识他父亲的。
"……没什么，我有点累了。"她说。
萧玄没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她没回头看他，低着头往前走。路过陈记茶铺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茶铺门口坐着一个人，灰白头发，旧青袍子，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沿缺了一个小口。
跟她记忆里那本书的描写一模一样。
她脚步顿了一下，旁边的萧玄也停了。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端着碗的老头，又看了她一眼。
"认识？"
"不认识。"
"那你盯着看。"
"……他那个碗缺了口。我在想那碗还能不能喝茶。"
萧玄看了她两秒。她感觉到他目光里的那个"你在撒谎"的弧度，但她没有抬头。她听见茶铺门口那个老头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腿擦过青砖"吱呀"一响。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老头的声音不高不低。林小凡的脚钉在石板街上动不了。书里写萧玄"看了他一眼没理，继续走"，他就是这样的人，不会为一句寒暄停下来。但他现在停下来了。因为林小凡停下来了。她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后脑勺上，像一根针。
她转过头，对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她知道自己笑得不好看。"……就是累了。要不进去坐会儿？"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书里的萧玄不会答应，书里的他走进镇子之后会直接穿过镇子往南走，然后在镇外被追上来，差点动手。但她现在站在这里，萧玄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转身跨过门槛，走进去了。
她愣了一下，赶紧跟进去。
茶铺里面不大，几张桌子，三三两两坐着人。老头在最里面一张桌子前坐下，背靠着墙。萧玄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了，林小凡坐在他对面。老头没有看他们，低头喝着自己的茶。空气里有种茶梗煮久了的气味，陈的，闷的，混着屋角木头受潮的味道。
林小凡坐在那儿，手心在冒汗。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书里写的是萧玄跟那个老头在镇外碰上的，不是在茶馆里。她在茶馆里把他带进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茶。老头没有回头。
"你今天不太对。"萧玄说。
"……有吗。"
"你进镇子开始就在看人。"
"我在看镇子。"
"你看了那个老头三次。"
她攥着茶杯的手收紧了。"我没——"
"你刚才说累。累了为什么还盯着他看。"
她抬起头看他。他坐在对面，手指握着茶杯的姿势跟他握剑的姿势有点像，指节微微突出来，不重，但稳。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别的东西，就是看着她。
"他认识你。"萧玄说。不是问句。
林小凡的喉咙里干了一下。她不知道怎么接。她不能说"是的他在书里认识你父亲"，也不能说"你别急他一会儿会跟你说话的"。她只能低头喝茶，茶汤是凉的，苦的，泡了不知道多少遍。
然后她听见背后的桌子传来一声轻响——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那个老头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高不低。
"你爹是萧山。"
萧玄的手动了一下。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抬了半寸又落回去。他看着林小凡背后的方向，没有说话。
"你长得像你爹。"老头的声音又响起来，"眉毛像。看人的时候压着眉尾——你爹也这样。"
林小凡坐在两人中间，后背僵直。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书里写的是两个人先打了一架，然后老头才说"你爹也这样"。但现在没有打。她坐在中间，把那个"打"的可能性堵死了。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后背全是冷汗。
"你认识我爹。"萧玄说。
"认识。一起喝过酒。"
"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老头站起来，走到他们桌边。他把自己那只缺了口的碗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他看着萧玄的脸，目光从那道疤上扫过去。"你受的伤，没养好吧。"
"养了。"
"养了还带着这姑娘跑？"
萧玄没有说话。老头看了一眼林小凡，又看了一眼萧玄。他笑了，是那种看到年轻人才会有的笑。
"你爹跟我喝酒的时候说，萧家的人不会照顾人。你爹照顾你娘就照顾得一塌糊涂。你比他会照顾一点。"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摸出一卷旧纸丢到桌上。"这是你爹当年存在我这儿的东西。他说等他儿子路过青枫镇的时候给他。"
萧玄没有立刻打开那卷纸。他看着老头，老头已经走回里屋了，脚步声消失在柜台后面的门帘后面。
林小凡坐在桌边，看着萧玄把卷纸收起来放进怀里。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她能从那个动作里看出他很在意这个东西。他把东西放好之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为什么想进这家茶铺。"
她张了张嘴。她可以说"就是累了"，可以说"那老头在看你"，但她坐在他的对面，手心还贴着那只凉透了的茶杯，想了一下，说了一句真话。
"我路过门口的时候，觉得你该进去。"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他把杯子里的凉茶喝完了，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晨光从门口照进来，他的侧脸被照得微微发亮。林小凡跟上去，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你刚才说'觉得我该进去'——你跟上次做那种梦的时候，用的是同一种语气。"
她没有接话。他也没有追问。两个人走出茶铺，阳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成斜斜的两条。她跟在他身边走着，心里想了很多事情。她知道他以后的很多事情。她知道他会变得很强，会经历很多挫折，会遇到很多人。但她现在不能说。
镇口的青枫树在风里翻着叶子的背面。萧玄走在她旁边，步子慢了一点，在等她。她跟上去，没说话。
"萧玄。"
"嗯。"
"你爹是什么样的人？"
他没有看她。他看着前面的路，停了两秒。
"我没见过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