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堂往东走了两天,路断了。
不是走不通,是土路走到尽头,前面横着一片山谷。谷口两边的山崖像被人拿刀劈开的,中间一条窄道,只够两人并排走。风从谷口灌出来,带着一股青涩的水汽和腐烂树叶的甜味,熏得人鼻子发痒。
林小凡站在谷口往里望,两边的崖壁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叶片肥厚,边缘卷着。光线被山崖收窄了,明明是白天,谷里的光却是暗绿色的,像沉在水底看东西。
“枫叶谷。”萧玄停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回头看了她一眼,“穿过这里,就是大梁国地界。到了大梁,追杀的人不会追太深。”
“大梁国是什么地方。”
“凡人的国家。天剑宗的势力到不了那儿。”
林小凡踩着碎石走进谷口。走了几步,脚底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湿软的泥,踩下去微微往下陷,抬脚的时候发出“噗”一声响。两边的藤蔓越来越密,有些垂下来,擦着她的肩膀,叶片上沾着露水,凉冰冰的。
“萧玄。”
“嗯。”
“你以前来过这儿吗。”
“没有。看地图。”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皮纸,摊开给她看了一眼。上面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线,用炭笔勾过,墨色已经褪了。天剑宗的位置在左上角打了个圈,青石镇在它下面画了个小点,再往东画了一条弯曲的线,终点是“大梁国”。整张地图上只有地名没有距离,看起来像随手画的。
“谁给你的。”
“萧家的人。”他把地图收回怀里,“萧家藏书里翻出来的。画图的人说这条道没人走,妖兽多,但能避开天剑宗布防。”
林小凡低头看着脚下湿软的泥路。没人走的道,妖兽多。她咽了一下口水,没有说话。
谷越走越深,头顶的天空变成窄窄的一条灰蓝色,像被两边的山崖夹住了。空气里的水汽越来越重,她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颊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低头走路的时候,余光扫到藤蔓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脚步顿住,偏头去看——那是一棵倒在地上的树干,半截埋在湿泥里,树皮上长满青苔。刚才动的那一下,是青苔底下有什么细长的东西缩进去了。
她盯着那截树干看了几秒,又看了一眼萧玄的背影。他走在她前面,脚步没有停,像没看见似的。她跟着继续走了两步,又听见左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腐叶下面翻了个身,又安静了。
“你感觉到了没有?”她问。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萧玄没有回头。“感觉到了。”
“那是什么。”
“地底的东西。不是妖兽,是藤蟒。枫叶谷的特产,盘在湿泥底下不动,等猎物踩上去才缠。你踩的路,我踩过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踩在萧玄留下的鞋印里,不大不小,刚好。他的靴印比她的脚大一圈,她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地方,一步不差。
谷道在这里拐了个弯。风从拐弯处吹过来,带起一股泥腥气。她跟在萧玄后面转过弯,然后停住了。
谷道在前面豁然开阔,山崖退开了,露出一小片被崖壁围住的圆形空地。空地上长满了藤蔓,粗的像人的手腕,细的像手指,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空地的正中央趴着一样东西。是一只鹿。不对,是半只鹿。前半截还在,后半截不见了,断面处露着暗红色的肉茬,边缘已经被什么东西舔过一遍了,光滑得像打磨过的木头。
林小凡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碰到一块石头,她的脚踝崴了一下,整个人重心歪了半寸,差点跌坐在地上。她扶住了旁边的石壁,石壁的触感是温的,湿的,像摸到了一层薄薄的皮。
“别动。”萧玄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还是低,但比刚才紧了一些。
她停住了。萧玄站在空地边缘,他的剑已经在手里了,剑尖垂着,指着地面。他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片藤蔓的空地,那些藤蔓好像比刚才粗了一点。不,不是好像,她看见其中一根藤蔓正慢慢地从泥地上抬起来,茎上沾着黑色的泥水,顶端微微裂开,露出里面几排细密的牙状凸起。
“……那些藤蔓会动。”
“嗯。”
“那些牙——”
“它们吃肉。”
她站在石壁前面,看着那根抬起来的藤蔓从半空中慢慢转了一个方向,朝向他们。不,朝向她。
她的腿僵住了。走不了,跑不动,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她看着那根藤蔓的顶端朝她这边偏过来,离她的脸越来越近,她能看清那些牙状凸起了,细密的,暗黄色的,像一排排倒长的刺。空气里有股腥甜的味,浓得呛鼻。
萧玄动了。
他的剑没有出鞘。他连鞘带剑挥了一下,把那根藤蔓从中间拦腰打偏了几寸,藤蔓的顶端擦着她的肩膀过去,撞在身后的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她闻到一股烧焦的气味——剑鞘上沾了什么,擦过藤蔓的时候烙了一下。
她靠着石壁滑坐下去。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膝盖软得撑不住身体,棉衣蹭着石壁往下滑,粗糙的石面刮着她肩胛骨。
萧玄站在她前面,背对着她。他的剑还是没出鞘,但他握着剑鞘的手很稳。那些藤蔓从空地的各个方向慢慢抬起来了,一根、两根、三根——十几根。像人的手臂从泥里伸出来,在空中缓缓地转动着。
“萧玄。”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又细又抖。
“嗯。”
“你打得过吗。”
“打得过。你闭眼。”
她闭上眼。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不是剑风,是“嗤”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被灼烧了。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每一次声响之后都跟着藤蔓缩回泥里的“噗”声,像泥巴里翻了个泡。
她闭着眼缩在石壁底下,怀里攥着那块石头,数着那些声响。她数到第七声的时候停了下来。安静了。没有声音了。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萧玄站在她面前,正低头把剑鞘上沾的褐色汁液擦掉。剑鞘表面被灼出了几道浅痕,还在微微冒着白烟,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腥甜气混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地上的藤蔓已经缩回去了。比刚才粗的那几根已经缩进了泥里,只留下一道道沟壑状的凹痕。空地上那半只鹿还在原地,但上面盖了一层褐色的黏液,气味熏得她胃里一阵翻。
“起来。”萧玄说。
她撑着石壁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走了一步踉跄了一下,萧玄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站稳之后把手收回去,继续往前走。她跟在他身后,一步不差地踩着他的脚印,走过那片空地的时候没有往下看。走出空地之后,谷道又收窄了。两边的崖壁重新合拢,把天空挤成窄窄的一条。
她跟在后面走了很久。脚后跟的水泡又磨破了一层,但她没有停。萧玄走在前面,脚步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她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你以前也遇到过藤蟒吗。”
“没有。书里写过。”
“书里怎么写的。”
“藤蟒怕火。剑鞘上抹了松油,燃一下能烧退它。”
她看着他的背影,灰衣服上沾着褐色汁液的残迹,肩胛骨的位置破了一道口子,但他走路的步子还是稳的。
“你提前知道的。”她说。
“嗯。”
“你从哪儿知道的。”
“地图背面写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地图背面写的东西,你昨天晚上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会怕。”
“你现在不说我更怕!”
萧玄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她跟上去走在他旁边,偏头看他侧脸,他已经恢复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你刚才笑了。”
“没有。”
“你笑了。”
“没有。”
她咬了一下嘴唇,没再追问了。两个人并排走在谷道里,阳光从头顶的崖缝漏下来,在两人之间落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谷道在前面又开阔了。天色从暗绿色变成了浅黄色,远处能看见开阔的平原和一条灰白色的路。萧玄停在了谷口,看着前方。
“前面就是大梁国了。”
林小凡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平原上零零星星有几座灰瓦屋顶,田埂纵横交错,有人影在远处移动。她站在谷口的阴影里,脚后跟一跳一跳地疼,怀里攥着那块石头,指尖硌着那道细棱。
“他们不会追过来了?”
“不会。”他说,“天剑宗的人不过大梁边界。过了这里,暂时安全。”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着她。“你脚还能走吗。”
“能。”
“前头有个镇子。去买双鞋。”
他转回去继续走。她看着他向前走的背影,谷口的风从平原上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和衣摆同时向后飘了一下,像在风里展开了一瞬间。他走路的步子还是那个节奏,但她注意到他在迈出谷口之后步子慢了一点点,像是刻意在等她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