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凡走在萧玄旁边,脚上那双新布鞋踩在土路上没什么声响。她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从百草堂出来,她带了老酒鬼给的一小包老参、萧玄给的一块黑石头,还有一碗素面晒成的面饼。现在面饼给了萧玄,老参还在怀里,石头也在。她身上只剩三文钱,买了一双鞋花光了。
她算完之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萧玄走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萧玄。"她开口了。"我们到中州还要走多久?"
"不知道。"
"大概?"
"一个月。可能更久。"
一个月。她一个月没有收入,没有住的地方,食物全靠路上碰运气。她脑子里开始转便利店夜班的经验——货源、周转、利润。这个世界的规则她还不完全懂,但有些东西是通的:人需要吃饭,有人需要跑腿,消息能换钱,她脑子里有一整本书的剧情,哪个地方出什么事、什么东西值钱,她模模糊糊记得一些。
"你在想什么。"萧玄问。
"……在想怎么能赚点钱。"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他的脚步慢了一点点,像是在等她继续说。林小凡一边走一边想,想了一会儿说:"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镇子吗?"
萧玄从怀里摸出那张皮地图看了看。"前头有个镇子,叫白河镇。在大梁国边境上,是个集市。"
"集市?"
"嗯。猎户、采药人、散修都在那儿交易。"
她点点头,继续走。白河镇,她脑子里没有这个地名。那本书里没提过这个地方,可能是她没看到后面,也可能是书里根本没写。她只能靠自己。
走到下午,白河镇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出来。灰色土墙围了一圈,矮矮的,墙头上插着几根木杆,挂着褪色的布条。镇子不大,但门口人来人往,挑着担子的、背着兽皮的、牵着驴的都有。空气里混着干草、兽皮和一种她说不上来的药草气味。
萧玄在镇口停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然后往里走。林小凡跟在他后面,眼睛在四处看。街道两边摆着地摊,卖兽牙的、卖干蘑菇的、卖铁器的,什么人都有。她注意到一个摊子前围了四五个人,摊主是个穿灰衣的年轻男人,面前摆着几块灰黑色的石头,大小不一。
"那是什么?"她问。
"低阶灵石的废料。不值钱,炼器剩的边角料。散修买回去磨碎了炼丹用。"
她盯着那些灰黑色石头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周围,心里有个念头浮上来了,但没有立刻说出来。
萧玄找了一家客栈,两层木楼,门口挂着"白河客栈"的旧木牌。他走进去,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一间房。两晚。"
林小凡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放铜钱的手。那些铜钱不多,大概是她之前在百草堂时从老酒鬼那里看过的数目——他身上的钱也快用完了。她把这个数字算进心里,没有说话。
上了二楼,房间不大,两张床,中间隔着一道布帘。萧玄把剑放在靠窗的床上,坐下来,开始擦剑。林小凡坐在另一张床上,抱着膝盖,看着他擦剑。
"你在看什么。"
"看你擦剑。"
"剑有什么好看的。"
"你擦剑的时候不说话。"
他没接话。他擦完剑之后把剑插回鞘里,放在枕头边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镇子南边有灵材坊市。我去看看有没有能换钱的东西。"
他走了。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下了楼,消失在街面上。林小凡坐在床上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往下看。街道上人来人往,萧玄的背影已经走远了,她看着他混进人群里,然后找不到了。
她站在窗边想了一下,然后转身下楼了。柜台后面打瞌睡的掌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趴下去了。
她走到街上,没有去追萧玄。她去了镇口那个卖石头废料的摊子前。那个灰衣年轻人还在,面前的石头比刚才少了几块。她蹲下来看了几秒,问了一句:"这些怎么卖?"
"三文一块。"
她手里没有钱。但她摸了一下怀里那包老参,老酒鬼说"含一片能吊口气"。她把布包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是几片暗黄色的参片,拇指指甲盖大小,颜色很深。她不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但她想了一下,把那包老参捏在手里,站起来走了。
她走到镇子东边的药材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铺子不大,门口摆着几筐干草药,有个人蹲在门槛上捣药。她站在那儿看着,捣药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买药?"
"……卖药。"
"什么东西?"
她把老参拿出来,打开布包给他看了一眼。那人低下头凑过来,看了看,又闻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个你从哪儿弄的?"
"师父给的。"
"你师父是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
那人又看了一眼参片,然后说了一句:"五片,换二十文。你要是愿意,等会儿有人来收灵材,你坐这儿等着,那人出价更高。"
她蹲在门槛旁边等了一个时辰。脚蹲麻了两次,站起来跺了跺又蹲回去。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街上的人少了,铺子里的药味被风吹淡了又浓起来。等到她快想走的时候,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从街角走过来,背着个竹篓。捣药的人指了指林小凡,中年人就走过来了。他看了一眼老参,眼睛亮了一下。
"这东西你卖?"
"卖。"
"三十文。"
她攥着那包参片的手收紧了一下。三十文。比她预想的多。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布包递过去了。中年人从竹篓里摸出几枚铜钱数了数,三十文,放在她掌心里。铜钱上的油墨蹭在她掌心上,黑了一小块。她看着掌心里的钱,数了三遍,然后攥起来放进口袋里。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还麻着,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走。她往南边走去灵材坊市找萧玄。坊市不大,几条巷子摆着地摊,人比镇口少,但摊子上摆的东西她看不懂——发光的小珠子、干枯的树枝、黑陶瓶。她在巷子里找了一会儿,在一家卖符纸的摊子前找到了他。
他正低头看一张黄纸上的朱砂纹路。摊主是个瘦老头,眯着眼看萧玄。
"这符你买不起。"
萧玄没有抬头。"看一下。"
"看可以。别碰。"
林小凡走过去站到他旁边。萧玄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手——她的手攥着口袋,口袋鼓起来一小块。他收回目光,继续看那张符。
"你去哪儿了。"他问。
"镇子东边。卖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老参。"
他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把她从摊位边上拉到了巷子拐角。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把老参卖了?"
"卖了。"
"老酒鬼给你的那包?"
"嗯。"
"他说那是保命的。含一片能吊一口气。"
"我知道。"她抬起头看着他,"三十文钱。够我们吃三天饭了。"
他看了她很久。巷子里有风穿过去,吹得旁边摊子上的纸符翻起边角又落下。他最后说了一句:"你算过了?"
"算过了。老酒鬼给的那包参片有五片。拿一片自己留着,四片卖了三十文。你身上还有钱对吧,加起来够我们在白河镇住两天,吃三天。"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我再去想办法。"
他看着她的表情,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夕阳从巷口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她的眼睛比前两天亮了一点。不是不害怕了,是那种"我已经想过了所以不用再怕了"的亮。
"你以前在杂役院也这样?"他问。
"什么样?"
"算。"
"……算。攒钱嘛。床板底下的钱就是这么攒出来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回那个卖符纸的摊子前,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摊面上。他把那张黄纸符拿起来折好放进怀里。
"你买了什么。"她跟上去问。
"护身符。低阶的,能挡一次法术攻击。"
"多少钱?"
"二十文。"
她心里又算了一笔。二十文,他身上剩下的钱也不多了。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板地面上,贴在一起。
她背对着他蹲下来看着旁边的地摊,指着一块黑乎乎的兽骨问他:"那是什么。"
"林枭的骨。不值钱。"
"那这个呢?"她指着一株干枯的草药。
"止血草。"
"跟你在林子里给我敷的那种一样吗?"
"一样。"
"药铺里卖多少钱?"
"五文一把。"
她蹲在摊位前面,看着那些她还不认识的东西。她把它们一个一个记在脑子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萧玄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
"你刚才说的,三天之后再去想办法。"
"嗯。"
"什么办法。"
她抬起头,看着巷口外面西沉的太阳。"我认草药。老酒鬼教过一点,百草堂的药柜我也摸过。白河镇有药铺,我可以去帮人认药材。三文钱一天也行,要是不行我就去驿站帮人跑腿送信——"
"驿站送信不收凡人。路上有妖兽。"
她卡了一下。"……那我去帮人带孩子。"
萧玄看了她两秒。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觉得他在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他也可能是在忍住什么,也许是想笑,但最终只是转过了头看着巷口外。
"你先活着。"他说。"活到中州再说。"
他转身往巷口走去了。她跟在他旁边,步子比他小,但她在努力跟上。走过那个卖废料石头的摊子时她又看了一眼,那些灰黑色的石头还在,那个灰衣年轻人已经收摊了。
她在心里又算了一笔账:三十文,住宿两晚十六文,护身符二十文,还剩十四文。她管不住自己的脑子,数字自己就会往一起凑。
萧玄走在前面,她的影子缩在他的影子里,像一片贴在剑刃上的碎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