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小凡醒过来的时候,萧玄不在屋里。
窗开了半扇。
晨风灌进来,带着早市的气味——炸面饼的油香、牲口棚的干草味、远处谁家在剁东西的闷响。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萧玄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剑不在枕头旁边。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
萧玄站在客栈门口。
正在跟一个人说话。
那人穿着灰蓝色的袍子,腰间挂着一块玉牌。
说话的时候手在比划。
萧玄站着听,偶尔点一下头。
过了一会儿那人走了。
萧玄转身上楼。
推开门,他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有活干。"
林小凡凑过去看。
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没干透,笔画粗而急。
"白河镇南十里枫林坡,采金线草。三日内交,酬金三十文。"
底下落款画了一个符号,像一片叶子,又像一只手。
"金线草是什么?"
"灵药。百草堂药柜第二层靠左第三个抽屉。你擦过那个抽屉。"
她想起来了。
百草堂药柜第二层靠左第三个抽屉。
标签泛黄,写着"金线草"三个字。
草茎上有一层细细的金色绒毛,蹭在手上会留下细粉。
"你帮我把这个接的?"
"嗯。三十文采三天,比你帮人带孩子强。"
她蹲在桌边盯着那张纸。
三十文。三天。
她卖四片老参才换了三十文。
采三天草就三十文。
"萧玄。"
"嗯。"
"你接这个活用了多久?"
"半盏茶。"
半盏茶。
她蹲在桌边,手指碰了碰纸上那片叶子形状的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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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
林小凡背着布袋跟萧玄出了白河镇。
走出镇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矮土墙。
墙头上褪色的布条在风里翻了一下。
她转回去跟着萧玄踩进了南边的土路。
走了大半个时辰。
土路慢慢变成坡地。
坡上种满了枫树,叶子还没红透,青绿镶着黄边。
风一吹沙沙地响。
坡的阴面光线暗下来。
地上的土是深褐色的,踩上去有点软。
像踩在一层厚绒布上面。
萧玄蹲下来,拨开一片枯叶。
底下露出几株细长的草茎。
茎是暗红色的,表面裹着一层极细的金色绒毛。
在阴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暗的光泽。
他拔了一株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递给她。
"这就是金线草。拔的时候连根拔,根须上的土别抖掉。装袋的时候根朝下,茎朝上。"
她接过来看了看,记住了。
蹲下来开始找。
枫林坡的金线草不多。
东一株,西一株。
藏在落叶和矮灌木底下。
她蹲着找。
找到了就用手指捏住根茎轻轻拔出来。
根须带了一团褐土。
她没抖,放进布袋里。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
她的腰蹲酸了。
手指上沾满了褐色泥巴,指甲缝里嵌着金色绒毛。
她数了数布袋里的草,大概有十几株。
她抬头看了一眼萧玄。
他还靠在坡顶一棵枫树树干上。
背靠着树,闭着眼。
剑搁在膝盖上。
阳光从枫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一动不动的。
"萧玄。"
他睁开眼。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坐在那儿。"
"嗯。"
"你不采吗?"
"不采。"
"那你跟我来干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
又把眼睛闭上了。
"你一个人采不完三天。我来了你能采快点。"
她低下头继续拔草。
拔了两株之后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闭着眼靠在树干上,呼吸平稳。
那只搭在剑鞘上的手松松地垂着,不像是握剑的姿势。
她注意到他指节上的裂纹颜色变浅了。
从暗红变成了浅褐。
伤在好。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拔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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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到十几株的时候,她听到坡下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三个。
她抬头看。
三个人正从土路往坡上走。
灰蓝色袍子,腰间挂着玉牌。
她低头看了一眼布袋里的草。
又抬头看了一眼树底下的萧玄。
他已经睁眼了。
他正看着那三个人走上来。
林小凡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株刚拔出来的金线草。
根须上的土蹭了满手。
三人走到坡顶停下了。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黑头发束在脑后。
腰上的玉牌比另外两个人亮。
他没说话。
他的视线先在坡地上扫了一圈,落到几株被拔过的金线草根茎上。
然后移到林小凡的脸上。
她蹲在原地没动,手指还攥着草茎。
他看她的时间不长,但他的目光比刚才重了。
然后他看向萧玄。
他的视线从萧玄的脸移到他的胸口。
又移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他看着萧玄握剑的那只手——
手指搭在剑鞘上,松松地垂着。
不像是要出剑的姿势。
但他看了很久。
久到林小凡觉得空气都变沉了。
他身后那两个人往前迈了半步。
领头的人微微抬了一下手,那两个人停住了。
"这片坡上的金线草,我们商会收的。"
他说。
他看着萧玄,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萧玄没有说话。
他的手还是垂在身侧,连姿势都没变。
又过了几息。
领头的人收回目光,转身往坡下走。
那两个人跟在他后面。
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三个人走下坡顶,消失在土路上。
一直没有再回头。
林小凡蹲在地上,等他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了。
才松开攥着草茎的手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还泛着白。
"你刚才没拔剑。"
"嗯。"
"他为什么走。"
"他看了我的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萧玄的手。
还是垂在身侧,手指搭在剑鞘上。
跟刚才一样。
"他看你的手,然后就知道打不过?"
"嗯。"
她蹲在原地没有动。
心里在算一件事。
萧玄没有拔剑。
他站在那里,被人看了一眼。
那三个人就自己走了。
她沉默着。
把手里那株金线草放进布袋里。
然后蹲到旁边,继续找下一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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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坡上拔了半个时辰之后停下来喝水。
她从布袋里摸出水囊拧开,仰头喝了一口。
然后她看了一眼树底的萧玄。
他还闭着眼。
她拿着水囊站起来,走过去递给他。
"……喝吗。"
她蹲在他面前。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水囊。
接过去喝了一口。
然后递还给她。
他的手背擦过她的指尖。
她感觉到他指节上的痂比她记忆里浅了。
痂皮底下露出的新肉是浅粉色的。
她收回手,把水囊拧好放回布袋里。
然后蹲回原来的位置,继续拔草。
拔了三株之后,她意识到自己刚才主动递了水。
她还站在他面前等他喝完接回来。
她为什么要等他?
他完全可以自己喝完了把水囊放地上。
她攥着一株刚拔出来的金线草蹲在地上。
根须上的土从指缝间漏下去,沙沙的。
她低着头,把那株草放进布袋里。
以后不递了。
又不是没手。
她又拔了一会儿。
想了想。
拿起第二株草放进布袋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草。
又看了一眼树底下。
他的袋子还空着。
她拔了这么多,全放自己袋子里了。
他袋子空的。
他来了她也拔得快不了多少。
她蹲在原地纠结了几息。
然后站起来,把自己的布袋口扎紧放在地上。
走过去蹲到他旁边。
把他身边的金线草一株一株拔起来,装进自己的布袋里。
装完之后也没说,又回去拔自己的了。
她全程低着头,步子很快。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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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傍晚的时候。
她把布袋系在腰带上站起来。
腿麻了,扶着膝盖缓了一会儿。
她从袋子里掏出那几株草——
她刚才顺手放进去的那几株。
茎上沾着她的指印,土还没干透。
她盯着看了两秒。
然后把它们拨到了自己那堆的边上。
"我采了多少株?"
"三十二。够了。"
她低头看着布袋里的草。
根朝下,茎朝上,码得整整齐齐。
"……明天还来吗?"
"嗯。明天再来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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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她走在他旁边。
天色从蓝变紫。
坡上的枫叶被最后一层夕光照成暗金色。
她走了一会儿开口了。
"你今天站那儿,他看了你的手就走了。他是什么修为?"
"炼气九层。"
"我炼气三层。"
"嗯。"
"我看不见他的手。也看不出他的修为。"
"你看得见。你只是不知道怎么看。"
她沉默着走了一会儿。
"我跟你差距有多大。"
萧玄走在她旁边。
他看了一眼她走路的步子,又看向前方的路。
"白河镇到中州。你走一个月。"
"你呢。"
"一天半。"
她继续走着,没有停。
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算了三遍。
他没有骗她。
他没必要骗她。
她跟他确实差了这么多。
一天半和一个月——
中间隔的不是路程,是修为。
她低着头,把那个数字咽下去。
然后一句话从喉咙里慢慢浮上来。
轻得像自言自语。
"那我走快一点呢。"
萧玄看了她一眼。
"那也快不过一天半。"
"我知道。"
她攥着布袋的系绳,指节泛白。
"我就算走快了也快不过你。我就想走快一点。你走了一天半,我走一个月太久了。我走二十九天行不行。二十九天你等不等。"
萧玄走在她旁边。
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看着前方的路。
"……等。"
她低下头,攥着系绳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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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
林小凡把布袋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那些草。
根朝下,茎朝上。
泥还在根须上附着。
金色的绒毛在烛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她伸手碰了碰一株草的茎。
又收回手。
然后她把布袋的口重新系紧了,放在桌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