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林小凡把布袋里的金线草倒出来数了一遍。
三十二株。
根须上的土已经干了,褐色的泥块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金色的绒毛在晨光里细细地闪着,像撒了一层碎金。
她数完又装回去,把布袋口扎紧,系在腰带上。
萧玄站在门边等她。他已经把剑插进腰间的束带里了,灰衣服换了干净的,头发用一根布条束起来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比前几天直了一点,肩膀没有往下塌着,手臂垂在身侧的时候手指自然微屈着。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推开门下楼了。
白河镇的早市开了。炸面饼的油锅支在街边,白汽噗噗地往上冒。一个小孩蹲在自家门槛上啃一块馒头,看见他们走过去,视线跟了很远,又转回去继续啃。
林小凡路过油锅摊子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她闻到油香,肚子里翻了一下,但她没有停。她在心里算了一下:等拿了三十文,回客栈的路上买两个面饼,一个现在吃,一个留着中午吃。
灵材商会的铺子在镇子东头,比周围的房子大一圈。门口挂着深蓝色的布帘,帘角被风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林小凡站在门口,看着布帘上绣的那个符号——一片叶子,像一只手,跟那张采草单上的落款一样。
她掀开布帘走进去。
铺子里光线暗,药草和矿石的气味混在一起。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蓝袍子的中年人,正低头拨弄手里的一把小秤。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走进来的萧玄一眼。
"金线草?"
"嗯。"
她把布袋放在柜台上,解开系绳。中年人伸手拨了拨草茎,又凑近看了看根须上的土,然后点了点头。
"三十二株。三十文。"
他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串铜钱放在柜台上,数了三十枚推过来。林小凡把钱拿起来数了一遍,确认之后攥在手心里。
"要不要卖别的?"中年人问。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萧玄身上,又移回来,"采药的工作还有。你要是想——"
"下次。"
她把铜钱放进口袋里,把布袋收回来系在腰带上。转身走的时候听见中年人在身后说了一句:"你那个布袋,根须上的土没抖掉。采药的人里,你算懂的。"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掀开布帘走出去了。
出了商会铺子,她在街边的面饼摊前停下来,买了两张面饼。一张用油纸包好放进怀里,另一张捏在手里边走边吃。面饼是刚出锅的,烫,她咬了一口在嘴里翻了两下才咽下去。
萧玄走在她旁边,没有看她。
"你吃了吗。"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之后问。
"吃了。"
"什么时候吃的。"
"你睡着的时候。"
"……"
她低头又咬了一口面饼,不说话了。
两个人穿过白河镇的街道,往镇口走。卖兽皮的猎户在吆喝,铁匠铺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一个小孩追着一只鸡从巷子里跑出来又跑进去。林小凡走在街边,吃完了手里那张面饼,舔了舔指腹上的油。
"你昨天说中州一天半能到。"她把油纸揉成团塞进口袋里,"那从中州到大梁国的边界呢。"
"半天。"
"那你为什么不一天半到中州,还要在白河镇停两天。"
萧玄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在她旁边,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看前方的路。
林小凡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新布鞋踩在土路上,一步、两步。她低头数了一会儿,又算了一会儿。
"……我走三天要歇一晚。"
她低着头说。声音不大,像是自己在算给自己听。
"你是不是在等我歇完。"
萧玄走在她旁边,没有回答。她也没抬头看他。
口袋里的铜钱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那你要是自己走呢。"
"已经到中州了。"
"那你为什么要等我。"
萧玄没有回答。他走在她旁边,脚步不快不慢的。他走了几步之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
"你吃了面饼嘴上有油。"
"……"
她抬手抹了一下嘴,低头走在旁边,没有再问了。
出了白河镇的镇口之后,路又变成了土路。比来的时候宽一点,路边有田,田里有人在弯腰拔草。林小凡跟在萧玄旁边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我想学功法。"
"什么功法。"
"低阶的就行。引气入体的那种。"
"你识字吗。"
"……认识一些。"
"你上次说认识一点。"
"现在认识多一些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又转回去看前面的路。
"功法要用灵石换。你那三十文不够。"
"多少够。"
"看功法。最便宜的也要五十文。"
林小凡走在他旁边,在心里把刚才算过的账又翻出来,重新算了一遍。三十文。最便宜的功法要五十文。差了二十文。二十文她需要采两天草。
"那我再采两天金线草。"
"枫林坡的金线草已经被商会包了。你采完了。"
"那换一种草。"
"白河镇附近没有别的灵草了。有妖兽的地方才有。"
她的步子慢了一点。
"那我能干什么。"
"你认路。"
"什么。"
"你认路。你知道往哪走。"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从杂役院出来的时候知道往南走。你第一次到百草堂的时候知道找老酒鬼。你进青枫镇的时候知道进陈记茶铺。你认路。"
她走在他旁边,把他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说得对,那晚她确实知道往南走。她知道百草堂在镇子南边。她知道青枫镇的陈记茶铺里有什么。但那些不是她"认路",是她"看过书"。她现在才知道那些事,是因为她记得。
"……那不是认路。那是运气。"
"运气也是路。"
她沉默着走了一会儿。手插在口袋里捏着那串铜钱,走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像是一边想一边在犹豫。
"……那我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
萧玄没有回答。他走路的步子慢了一点点。
路两边的田开始变少,地势在往上走。远处的山脊线从地平线上浮出来,灰蓝色的,顶部压着几片云。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林的气味。
"前头是什么。"
"枫林山脉。翻过去就是中州的方向。"
她看着那些山脊的轮廓。灰蓝色的,一层一层叠着,最近的离他们还有很远的路。她算了一下,以她的脚程翻过去可能要五六天。
"山里有妖兽吗。"
"有。低阶的居多。"
"跟林枭比。"
"比林枭弱一点。"
她松了一口气,又提起来了。
"那你打得过。"
"嗯。"
她想了想,走在他旁边又开口了。
"你刚才说我不说也没关系——那我要是到中州也不说呢。"
"那就不说。"
"你不生气?"
"不生气。"
"为什么。"
"你把我从杂役院带出来了。"
她站在路边,看着他继续往前走的背影。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得他的衣摆翻起来又落下去。她攥着口袋里那三十文铜钱攥了一会儿,然后小跑了几步跟上去。
太阳升高了,晒在土路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灰烟。她走在他旁边,步子比之前快了一点。她在试,走快一点能走多久。旁边田垄上蹲着一个老头,正在把草拔出来扔在一边。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拔了。
她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新布鞋,合脚的,踩在土路上不会拖后跟了。她走快了一点,他也在走快一点。她走慢了他也走慢。她走了一会儿,感觉自己怀里那张面饼的油透出来了,隔着衣服在胸口的位置洇了一小圈,贴着皮肤,有点油。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油印子,没有擦。
口袋里的铜钱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很轻,像是给她自己在数步数。
一、二、三、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