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说今天不走了。
林小凡蹲在门槛上,啃着面饼。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碎末。
“不走了?”
“嗯。”
“为什么。”
“你脚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新布鞋合脚,但昨晚拆开看的时候,脚后跟那层皮又磨掉了一块。露出浅粉色的嫩肉,碰一下就疼。她早上走路的时候没出声,步子也没放慢。
“你怎么知道的。”
“你早上下楼梯的时候走斜了。一脚轻一脚重。”
她把最后一口面饼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的时候脚后跟踩在地上,疼得眯了一下眼。没说话。
萧玄看着她的背影。她捏着面饼的手指上有一道新的小口子,大概是早上碰的。她没说。他也没问。他转回窗边坐下来,把剑放在膝盖上。
她蹲在门口把鞋重新系紧,然后走进了白河镇的街道。
晨光从东边铺过来,街面上的油锅冒着白汽。她经过包子铺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笼屉摞了五层高,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她没有停,走了十步,又倒了回去。她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摸出三文钱递过去,买了一只肉包子,干荷叶托着,烫手。在右手掌心里倒了两下又换到左手,手心烫红了也没松手。
她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托着的包子,又看了看客栈二楼的窗户。她推门进去上了楼,推开房间门,萧玄坐在窗边。她走过去,把包子放在他那边的桌上,放在他手边。
“你早上吃过了吗。”
“吃了。”
“那也放着。”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过头看了一眼,手留在桌边的手印已经在桌面上洇了一圈浅淡的油痕。她盯着那个油痕看了一息,然后推门出去了。
萧玄看着桌面上那圈油痕。荷叶包着包子,油从纸缝里慢慢渗出来,在木桌上洇开一圈深浅不一的晕。她又跑着下去了,脚步很急。他低头看了那个包子两秒,拿起来咬了一口。肉馅咸了一点。他把包子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街道上那个往山脚方向跑去的背影。跑得很快,脚后跟大概又疼了。
白河镇南面的山脚不远。坡地上长满了矮灌木和野草,石头露在外面被太阳晒得发烫。林小凡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手指拨开底下的草叶,看见了铁线藤。
暗褐色的藤茎,贴着石头表面延伸出去。她捏住藤茎根部,轻轻扯了一下,没断。又扯了一下,藤茎从石缝里滑出来一截。一只手顺着茎往根部摸,手指碰到茎上那些细密的小刺。她收了力,又碰了一下,刺尖挑破了指腹,一滴血珠渗出来。
她缩回手,低头看着指腹上的血珠。藤茎断面渗出的汁液沾在伤口上,清清凉凉的。然后血不流了,停了。她举着手指看了好一会儿,伤口还在,但血不往外渗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口子。她拿起那根铁线藤凑近了看,断面是暗红色的,汁液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新鲜的能止血。
她站起来,看着脚下那片长满铁线藤的坡地。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动了一下——如果新鲜的比晒干的值钱,她能卖更多钱。她蹲下来正要继续采,听见坡下面传来哭声。
不是放声大哭,像是被人捂着嘴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她偏过头,拨开草叶往下看,坡底有一条浅沟,沟边长满了野草。一个女孩蜷在沟边,大概七八岁,头发散着,沾了泥土和碎草叶。她坐在地上,手背捂着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扔着一个空竹篮,篮沿裂了一道口子。
林小凡蹲在距离女孩两步远的地方。
“你怎么了。”
女孩抬起头。脸上全是泪,鼻头红着,左脸有一道红印子,五根手指的形状。
“你脸怎么了。”
“……被人打的。”
“谁。”
“卖兽皮的大叔。我采的蘑菇被他踩了。我说了他一句。他打了我。”
女孩说完又低下头,把手背贴在脸上。林小凡蹲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还攥着铁线藤,藤茎断面的汁液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浅褐色的印痕。
“这个抹在脸上。能止痛。”
女孩抬头,看着她手里的铁线藤。“这是什么。”
“铁线藤。止血的,也能消肿。”
“……你骗人。”
“你试试就知道了。”
女孩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去,捏着藤茎把断面对着自己脸上的红印子,轻轻碰了一下。褐色的汁液沾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她愣了一下,又碰了一下。那道红印子旁边渗出一层薄薄的透明液体,像汗水。
“凉凉的。”
“嗯。”
“不疼了。”
“那就不疼了。”
女孩抬起头看着她,眼睛还红着。“你是镇上的人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走?”
“我走累了。歇一会儿。”
女孩没有走。她蹲在沟边,把那只裂了口的竹篮抱在怀里。林小凡也蹲在旁边,把铁线藤一根一根收起来。
“你叫什么。”
“阿枣。枣子的枣。”
“你娘呢。”
“死了。”
女孩低头掰着竹篮边沿翘起来的竹片,声音很小。林小凡蹲在旁边,看着她手里那只裂了口的竹篮。篮底垫着一层枯草。
“你采蘑菇卖钱?”
“嗯。”
“蘑菇长在哪里?”
“山脚东边的林子里。树根底下。”
“你怎么知道哪些蘑菇能吃?”
“……我娘教的。”
“她教你认了几种?”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头数了数。“两种。一种黄伞的,一种白杆的。别的我不认识。有一次我采了蓝的,吃了以后吐了三天。后来不敢了。”
林小凡蹲在旁边,把这个信息记住了。她不认识蘑菇。但她在百草堂擦药柜的时候,老酒鬼在她旁边说过一句——“菌类但凡伞盖变色的,十有八九有毒。”她不确定这句话对不对,但她记得。
“蓝的你别采了。”
“我知道。”
“以后采了蘑菇,别自己吃。拿到镇上去卖。让别人替你吃。”
“那要是毒死了别人怎么办。”
“……那你就认准那两种。黄伞的和白杆的。别的不要碰。”
女孩看着她,又把头低下去了。
“采蘑菇也挣不了几个钱。”
“那你怎么不去做别的?”
“镇上的人不收小孩。”
林小凡蹲在她旁边,手里的铁线藤已经收好了一小捆。她看着阿枣怀里那只裂了口的竹篮,过一会儿说了一句话:“你明天还来采蘑菇吗。”
“来。”
“那你在这里等我。明天我给你带一个结实点的篮子。”
女孩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你明天还会来吗。”
“会。我早上先喝碗粥。喝完就来。”
她站起来往回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坡底下那个蜷在沟边的小小身影。然后走回客栈。
推开门的时候,萧玄坐在窗边。手边的包子少了一个角。
“你手上有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采铁线藤沾的。”
“你哭过了。”
她没说话。
她走到桌边坐下来,把布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山下有个小孩。脸被人打了。”
萧玄看着她。
“蘑菇被踩了。卖兽皮的打的。”
“你帮她说话了?”
“没有。我给了她一根铁线藤。”
“然后就走了。”
“……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指腹上那个被刺扎出来的口子。已经不疼了。萧玄靠在窗边,看着她的侧脸。她低着头的样子跟刚才说“我的钱被偷了”的时候有点像,又不太一样。她说被偷钱的时候是皱着眉头算账,现在她只是低着头,手指捏着布袋的系绳,一圈一圈地绕,又松开,又绕。她的睫毛上有水汽,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他想起在百草堂的时候,老酒鬼说过一句话——“她看不得别人苦。”那天她在堂屋门口蹲着,给一只瘸腿野猫喂粥,那只猫是后巷的。她蹲了半个时辰,等猫吃完才站起来。那时候他刚从侧屋出来,站在台阶上看见了。她那时候也是这个姿势,低着头,手指捏着什么东西,一圈一圈地绕。他那时候没问,现在也没有问。但他想了一件事:她看见什么都忘不掉。
“你采的铁线藤呢。”
“在这儿。够两把。”
“新鲜的?”
“嗯。”
“你明天还去吗。”
“去。”
“采什么。”
“铁线藤。”
“还去山脚东边的林子吗。”
她抬起头看他。他偏着头看着她,那道疤在暮色里被窗外的光描了一道淡金色的边。
“……你怎么知道林子。”
“你刚才自己说的。你说‘蘑菇长在山脚东边的林子里’。”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走了一路,看见什么都会记住。”
“……”
“你明天去,我跟你一起。”
林小凡坐在凳子上,手里攥着布袋的系绳。“你说了明天早上喝红豆粥的。”
“喝完粥再去。”
窗外最后一层天光暗下去。街面上升起炊烟。她低着头,把布袋放在桌上,系绳朝向他那边。“那把匕首,我今天没用。”
“明天用。”
“明天用什么?”
“削铁线藤。”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停了一下。
“你把包子吃完了。”
“嗯。”
“你还饿吗。”
“不饿。”
“我饿了。”
“那你下楼去买面饼。”
“……你请客吗。”
他看着她。
“你昨天挣的七文钱不是还在你口袋里吗。”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七文铜钱被她攥过,温的。“那你还说请我喝红豆粥。”
“红豆粥我请。面饼你自己买。”
她站在门口,脚后跟那道伤口又跳了一下。“……那我下楼买面饼了。”
“买完回来换布条。”
“知道了。”
她推门出去。下楼的时候走得很慢,每一级都稳稳地踩着。街面上的油锅摊子还没收,她站在那里买了两个面饼。回来的时候路过包子铺,门板合了一半,老板正蹲在门槛上收摊。
“明天早上红豆粥还煮吗。”
“煮。天天煮。”
“两个人,两碗。”
“要来早。卖得快。”
她走回客栈,推开房间门。萧玄坐在床上,那把短匕首放在桌上,刃口在烛光里反着光。她把一个面饼放在桌上他那边。“我买了两个。”
“你不吃?”
“我洗脚。”
她蹲下来拆脚后跟的布条,旧布条上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小心拆开,用清水冲洗伤口,重新缠上新的。缠完了站起来,把那把匕首拿起来看了看,放在枕头边上。
“萧玄。”
“嗯。”
“你刚才说你跟我一起去采铁线藤。那你明天不走了。”
“嗯。”
“那后天呢。”
萧玄靠进椅背里。“你这几天采铁线藤,卖了钱,买功法。功法买了,你才能引气入体。等你引气入体了,你走路就不会两天磨掉一层皮。”
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那这几天你都在白河镇等我?”
“嗯。”
“你不急着去中州了?”
“急。但你先学。”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偏过头看窗外。她没有看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侧脸在烛光里。她坐在床沿上没有动。
“那我明天早上买两个包子,一个给你。”
“你学会引气了再买。”
“引气跟买包子有什么关系。”
“引气了跑得快,包子不会凉。”
她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你说话怎么像老酒鬼。”
“老酒鬼不是我。”
“他说话也这样。说一句藏一句的。”
萧玄没有接话。
窗外的虫鸣深一声浅一声的。她把面饼放在桌上,站起来躺回床上,把匕首拿起来放在枕头旁边。然后闭上眼,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早上有红豆粥。喝完粥去林子。她会在那里等一个小孩,给她一个结实点的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