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走廊里昏黄的灯光。
林野背靠着冰冷的铁门，身体像被抽去了脊梁骨，顺着门板缓缓滑落，最终瘫坐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那是贫穷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气息。但此刻，林野觉得这股味道竟然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安全感——至少在这里，没有赵曼那双像毒蛇一样冰冷的眼睛，没有沈知微那充满困惑与担忧的注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白天还在为赵曼端茶倒水，还在被她肆意触碰，还在沈知微面前扮演着那个“完美助理”的角色。
“脏。”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
“好脏。”
林野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冲进狭窄逼仄的浴室。他拧开水龙头，将水温调到最高。滚烫的热水喷涌而出，瞬间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他没有脱衣服，直接跨进了那个只能容纳一人的淋浴间。
冰冷的水流混合着衣服上的尘埃打湿了他的全身，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疯狂地撕扯着身上的衣服，那件赵曼让他穿的、象征着“奴役”的深灰色西装外套被他粗暴地扯下来，像扔垃圾一样甩在角落。
接着是那件白衬衫。
当衬衫被剥落，露出苍白瘦削的躯体时，林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
镜子里的人，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赵曼指尖的温度，残留着那种令人作呕的触感。
“洗掉……洗掉……”
他喃喃自语着，抓起那块粗糙的肥皂，狠狠地搓向自己的皮肤。
一下，两下，三下。
肥皂沫飞溅，混着红色的血丝。
太轻了，不够。
那种被标记的感觉，那种被污染的感觉，像跗骨之蛆一样钻进他的毛孔里。
林野扔掉肥皂，拿起那把用来刷鞋的硬毛刷子。
他咬着牙，将刷子按在自己的手臂上，用力地刷了下去。
“嘶——”
剧痛传来，但他没有停。
粗糙的刷毛刮过娇嫩的皮肤，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他像是在刷洗一件沾满污泥的瓷器，恨不得将这层皮肉连同骨头一起刮下来，扔进下水道冲走。
从手臂到胸膛，从脖颈到腰侧。
他疯狂地 scrubbing 着，仿佛只要刷得够用力，就能把白天那个卑躬屈膝、任人践踏的自己彻底抹去。
皮肤开始红肿，开始渗血，火辣辣的疼痛感蔓延全身。
但这疼痛让他感到一丝病态的快意。
只有痛，才能证明他还活着。只有痛，才能让他觉得自己正在赎罪。
“林野，你真恶心。”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浑身通红、狼狈不堪的人，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你为了保护她，把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你是个懦夫……你是个怪物……”
他顺着湿滑的瓷砖墙壁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在哗哗的水声中放声大哭。
哭声压抑而破碎，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濒死前的哀鸣。
他想起沈知微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她递过来的那杯茉莉花茶。
那么干净，那么美好。
而他，已经脏得再也配不上那杯茶了。
水流渐渐变冷，浴室里的雾气散去。
林野蜷缩在角落里，身上布满了红肿的伤痕，有些地方已经结了痂。他感觉不到冷了，他的心比这冷水还要凉。
不知道过了多久，浴室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那是特别关心的提示音。
林野僵硬地抬起头，透过满是水雾的玻璃门，看向外面那部屏幕亮起的手机。
是沈知微发来的微信。
【林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如果你累了，随时来找我。】
简简单单的一行字，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林野混沌的大脑。
他颤抖着爬出浴缸，顾不上擦干身上的水珠，赤着脚冲出去拿起手机。
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想要回复，却又不敢落下。
说什么？
说“我很好”？那是谎言。
说“救救我”？那是把她拖入地狱。
最终，他关掉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凌晨四点的城市，依旧灯火阑珊。远处的写字楼里，赵曼的办公室依旧亮着灯，像一只永不闭合的恶魔之眼，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城市。
林野看着那盏灯，眼底的泪水渐渐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他抬起手，看着手臂上那些红肿的伤痕。
那是他昨夜自我凌迟的证据，也是他软弱的证明。
“最后一次。”
他对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道。
“林野，这是最后一次软弱。”
他转身走进浴室，重新打开了水龙头。
这一次，水温适中。
他仔细地清洗着身上的血迹和泡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洗完后，他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苍白、消瘦，但眼神已经变得空洞而坚硬的少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瓶遮瑕膏——那是他为了掩盖身上的伤痕特意买的。
他熟练地将遮瑕膏涂抹在手臂、脖颈上，遮住了那些红肿的痕迹，也遮住了昨夜那个崩溃的自己。
最后，他对着镜子，扯动嘴角，练习了一个微笑。
温和，隐忍，无懈可击。
“早上好，林助理。”
他对自己说。
天亮了。
面具戴好了。
他又可以走出这扇门，走进那片黑暗里，继续做那个为了守护光明而甘愿堕入地狱的怪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