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弟子宿舍内,萧子衿突然造访,吓得众人诚惶诚恐,不知道又是谁闯了祸。
她语气不轻不重,“大伙将手里的活先停一停,今日贵客到访,去打扫山门,不得有一片落叶。”
所有人都飞快离开了,唯有叶涟清还在床上呼呼大睡,还吧唧嘴。
萧子衿微微皱眉,将她推醒了。
“小清,别睡了,去帮忙打扫。”
“哦……”
叶涟清惺忪着眼睛,一副懒洋洋的模样,慢悠悠将裹着白袜的脚伸进云履,头顶上一束呆毛翘着。
萧子衿暗自纳闷,日月门弟子见了她都免不了紧张,这个小清倒是自来熟。
叶涟清提着拖把,来到山路上。
她工作效率很高,精力旺盛,看得同门一脸惊诧。
从山脚到正殿的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每一级都用水擦了三遍。
她仿佛不是在打扫山门,而是一件珍贵的器物,每一次拖地都充满了爱怜。
另一边,萧子衿带领众长老在殿门口等候。
萧长老站在她身侧,脸上满是得意之色,时不时抚须而笑,仿佛今日的主角不是金像,而是他儿子萧毅谦。
“谦儿那边准备得如何了?”萧子衿问了一句。
萧长老笑道:“掌门放心,谦儿昨夜通宵督工,定然万无一失。那几位乾元城来的大师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经他们之手,金像品质必定比原先更上一层。”
朱岳则站在队伍最末席,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叶涟清一边扫地,一边游走到他旁边,踮着脚往大殿里张望,好奇道:“师兄,这排场也太大了吧?就为了验收一个金像?”
“这次不同,领主之子亲自来。”朱岳的语气平淡,“鳌顺,据说脾气不太好。”
“哦?你见过它?”
“没见过。”朱岳耸了耸肩,“见过也认不出,狼族都长一个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供桌上的香燃了一根又一根。山门外的迎宾弟子站得腿都僵了,却始终不见炼器坊那边有人把金像送过来。
萧子衿的眉头越皱越紧。她侧身对身旁的弟子低声道:“去炼器坊看看,谦儿那边怎么还没动静。”
那弟子领命而去。
叶涟清用胳膊肘捅了捅朱岳,压低声音:“大师兄,好像不太对劲。”
朱岳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那名去催的弟子跌跌撞撞地跑回来了,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掌、掌门……萧师兄他……”
“他怎么了?”萧长老抢前一步,厉声道,“金像呢?”
那弟子哆嗦着嘴唇,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金像……金像还在炼器坊……萧师兄他……”
萧长老脸色一变,甩袖就往炼器坊的方向疾步走去。众人见状也纷纷跟上。
叶涟清拉了拉朱岳的袖子:“走,去看看。”
朱岳不紧不慢地直起身,慢悠悠地跟在人群后面。
炼器坊的门半掩着。
萧长老一把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尊本该威风凛凛的狼人金像歪歪斜斜地立在锻造台上,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
整个金像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金灿灿的,有的地方却灰扑扑的,像是匆忙糊上去的泥巴。
萧毅谦正跪在锻造台前,手里抓着一把不知是什么的金色粉末,拼命往金像的裂缝里塞。
他的头发散乱,满脸是汗,道袍上沾满了金粉和污渍,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个输光了家产的赌徒。
“谦儿!”萧长老的声音都变了调,“这是怎么回事?那几位大师呢?”
萧毅谦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挤出一句话来:“跑、跑了……”
“什么?”
萧毅谦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们昨晚把金像炼炸了,说什么正常现象……随后又把金料都卷走了……我、我今早来的时候,就只剩下这个……”
他指着那尊残破不堪的金像,手抖得像筛糠。
满场死寂。
只有朱岳知道,他事先在金像内部雕琢了灵路迷宫,一旦有外部灵力介入,就会自行垮塌。
他太了解萧毅谦了,一旦获得众长辈赏识,他必定会来掠夺劳动成果。这个坑,他是死皮赖脸往里跳的,拦也拦不住啊。
萧长老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几个所谓的“乾元城器修大师”,是萧毅谦亲自请来的,据说花了好几千的灵石。
他拍着胸脯保证过,这些人在乾元城赫赫有名,经他们之手的法器无一不是精品。
为此,萧长老还在掌门面前替他吹嘘了一番。
现在,人跑了,金料没了,金像废了,灵石打了水漂。
而领主之子鳌顺,已经在山脚下了。
“你……”萧长老指着萧毅谦,手指都在发抖,“你干的好事!”
萧毅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父亲的腿:“爹!救救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些人说他们是乾元城最大的炼器行的供奉,我、我也是被他们骗了……”
萧子衿忙众人问道:“诸位长老,你们谁懂炼器?赶紧把金像修补一下吧。”
众人面面相觑,低着头不敢说话,平日里趾高气昂的长老团,一时间像焉了的黄瓜。
叶涟清见状,不由插上一脚,“哎呀呀,萧师兄你别抖啊。鳌公子脾气是大了点,但你是未来的掌门呀,他总不至于当场把你抽筋扒皮吧……大概不会吧?”
萧毅谦一听,顿时浑身打寒颤,连滚带爬来到朱岳面前,“大师兄……你一定可以修复的吧?求求你……帮帮我吧。”
朱岳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我一个练气三层,是个废物,连未来掌门都办不到的事,我岂敢不自量力?”
“岳儿!”萧子衿目光转向了朱岳,那目光里有愧疚、有恳求,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就帮帮忙吧,哪怕……别搞那么丑就行。”
朱岳一脸为难道:“金料被卷走了。精金、赤金、熔岩石、灵髓晶,全没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就是想补,拿什么补?”
萧子衿将目光投向了萧长老,“兄长,我记得你这儿有一些存货,不妨救急?”
萧长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看了眼跪地上的儿子,只得说道:“我愿意贡献,但……这不是我们一家之事吧?”
他又将目光扫向在场的长老,“若是此次验收不合格,在座的诸位……”
众人不再言语,打开储物袋,将金器金料金矿一股脑倒在了地上,很快成了一座小山。
他们脸色比吃屎还难看,之前还一个个夸赞萧毅谦能干,此刻不得不将老本都拿出来救命。
朱岳看着他们这副嘴脸,心里冷笑了一声。
“光这些不够。”他摇了摇头,语气淡漠,“修复金像除了材料,还要大量的灵石作为补给。”
萧长老咬了咬牙:“我出灵石!一万灵石,够不够?”
“一万?”朱岳挑了挑眉,“萧长老,你儿子被骗走的金料就值一万了吧?你觉得补全这些材料?至少三万。”
萧长老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朱岳在趁机抬价,但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因为山下已经传来了号角声,那是鳌顺的仪仗队。
“不愿意就算了。”朱岳转身就往外走,“反正今日丢脸的又不是我。鳌少主怪罪下来,谁请的人谁顶着。”
“站住!”萧长老几乎是吼出来的,“三万就三万!大不了……我写欠条!”
朱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爽快。既然萧长老开了头,那几位长老也别客气了。刚才说捐金料的,都立个字据吧。万一到时候又说被人骗走了,我找谁说理去?”
几位长老的脸色比死了爹还难看,却只能咬着牙,一个个写下了欠条。
萧子衿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她不知道自己是该为儿子的心机感到欣慰,还是该为走到这一步感到悲哀。
朱岳将一叠欠条收入袖中,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语气忽然变得不容置疑:“所有人,去大殿迎接鳌少主。给我争取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任何人不得踏入炼器坊半步。”
萧子衿张了张嘴:“岳儿,你一个人……”
“他不是一个人。”叶涟清立刻挺直了腰板,大声道:“我可以帮忙!”
所有人都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这个没有任何修为的外门小弟子,但也不敢多说什么。
炼器坊的大门在众人面前缓缓关上。门闩落下的声音,沉闷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