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正殿时，朱岳听见里面吵得厉害，脚步便顿住了。
“等等。”他拉住叶涟清，侧身藏在门后。
叶涟清立刻收了声，学着他的样子贴在门边，探出半个脑袋往里偷瞄。
殿内，萧长老当先开口：“朱长老，掌门被带往妖楼，至今下落不明。日月门不可一日无主，请你即刻接任掌门之位。”
朱玉龙推辞道：“我不擅长应对掌门事务，还是等子衿回来再说。”
“那便能者居之。”萧长老语气和善得近乎慈祥，“既然朱长老无意接任，我等只好重新推选掌门。”
众长老纷纷点头附和。
朱玉龙为难道：“这才过了一天，你们急什么？再等等，万一子衿她回来了呢？”
“回来了又如何？”萧长老声音拔高了一截，“她已擅自结丹，若再让她担任掌门，领主必定不会饶过我们。今日，必须选出新主。”
朱玉龙面色铁青，却拿不出妻子的手腕来镇住这群元老。
他目光扫过大殿，一眼瞥见门后露出的半片衣角，便朝门口招了招手：“岳儿，你进来。”
朱岳顿了一下，低声对叶涟清说：“你在这里等着。”
他走进殿去。
朱玉龙整了整衣襟，正色宣布：“按门规，掌门若生死不明，由嫡长子代理。岳儿，从现在起，你便是日月门的新任掌门。”
话音未落，萧长老拍案而起：“乱弹琴！岳儿才多大年纪，如何担得起这般大任？门规过于陈旧，也该改一改了。掌门之位，当能者居之。”
“正是。”旁边的胖长老立即附和，“我提议由萧长老代理掌门。论资历、论声望，在座诸位谁比萧长老更合适？”
“哪里哪里。”萧长老嘴上谦逊，脸上已掩不住得色，“不过临危受命，为宗门分忧罢了。”
剩下的人纷纷应和，一时间满殿都是对萧长老的吹捧之声。
朱岳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正准备开口，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我能不能也说两句？”
叶涟清从门后探出身来，手里多了把扫帚，笑得一脸天真无邪。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她。
萧长老眯起眼，看清是个灰袍的外门弟子，便不耐烦地摆摆手：“区区外门弟子，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就一句，就一句。”叶涟清竖起一根手指，语气诚恳得不像话，“各位长老，我想请教一下，你们刚才说‘能者居之’，这个‘能’，指的是什么呀？”
殿内静了一瞬。
胖长老率先反应过来，板着脸道：“自然是修为、资历、声望。”
“哦……”叶涟清拉长了尾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我懂了。我还以为是谁最能赚钱、谁最能炼器、谁能让全宗门吃得上饭呢。”
她歪着头，视线在几位长老脸上逐个扫过，语气依旧甜甜的，“毕竟我算了算，咱们宗门每个月卖法宝的收入，好像全是大师兄一个人赚的？各位长老上个月拿了多少俸禄来着？哦对不起，忘了各位好像没给宗门挣过一个灵石。”
胖长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一个扫地杂役，胡言乱语！”
“我就是个扫地的嘛。”叶涟清把扫帚往地上一顿，笑容更加灿烂了，“所以特别想知道，如果以后宗门没了大师兄炼器换灵石，各位长老的俸禄从哪儿出？”
众人一片寂静，陷入沉思。
瘦长老站起身道：“这位姑娘的话也不无道理。如今灵石稀缺，灵田收成都被剥夺。唯有靠小本经营维持日常流水，岳儿好歹功不可没。”
“他那点营收哪够？”胖长老强词夺理道，“我炼丹一月也能有百余枚灵石！”
叶涟清一听，不由捂着肚子笑了，“一月？百余枚？一品还是二品？”
“自然是一品。”胖长老脸色铁青，“这年头谁能炼出二品？你个小丫头不懂别胡说八道。”
叶涟清从朱岳怀里取过袋子，打开后里面全是泛着淡淡红光的灵石，“瞧见没？大师兄今日下山的营收，一日哦，不是一月。”
她又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笑盈盈地抬起头：“胖长老，您一个月赚的，还不够大师兄一天零头。要不您把炼丹炉卖了，来给他打下手？”
殿内骤然安静。所有人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萧长老面色铁青，挥手喝道：“拿下这个胡言乱语的丫头！”
话音落下，周围数名二代弟子齐齐上前一步，剑拔弩张，杀气腾腾。
叶涟清将扫帚往地上一扔，撸起袖子，眼中没有半分惧色：“要打架？来啊，我也不怕。”
众人正要扑上，手中兵刃却忽然不听使唤了。
长剑脱手，短匕出鞘，所有金属利刃同时震颤着飞上半空，密密麻麻如蜂群般环绕在朱岳身周，排列成一道道磁感线的形状。
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大师兄不是炼气三层的废物吗？这手段，哪里像一个废物？
朱岳抬手一挥。漫天兵刃在刺耳的金属挤压声中扭曲、堆叠，被金雷裹挟着熔成一团炽热的铁球，铁水从球体表面缓缓淌下，在地上烧出嗤嗤的声响。
他目光如剑，缓缓扫过面前那一张张面孔，“谁敢动手，自己上前。”
众弟子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吞咽声此起彼伏，却再无一人敢挑衅。
就在这时，萧长老缓步走了上来。他掌中火焰翻涌，凝成一柄烈焰长剑，“好外甥，我这把剑，你要不要试试？”
朱岳眉头一紧，冷声道：“萧长老，你还欠我三万灵石，你打算赖掉吗？”
“你……”萧长老掌心火焰顿时矮了几分，“一码归一码，你急什么？”
“灵石可以不要你还了，但是……”朱岳盯着他的双目，“你们父子给我滚下山去。”
此话一出，萧长老脸上杀气更甚，“你小子，敢威胁长辈，今天我就替你娘好好收拾你！”
“忘恩负义！”叶涟清举起扫把，气势汹汹，“忘了大师兄如何给你们父子收拾烂摊子吗？你这种人简直有辱日月门，别怪我清理门户！”
双方正要动手，一道身影已经挡在了他身前。
朱玉龙双手结印，地面轰然升起一根白玉柱，化为数十枚锋利的尖锥，悬浮在他身前。
“萧长老。”朱玉龙的声音沉稳如山，“都自称长辈了，以大欺小算什么本事？我来陪你过两招。”
朱岳望着父亲的背影，心中震动。他从来没见过父亲出手。
在所有人印象里，朱玉龙只是个管账的，不争不抢，见谁都笑眯眯的，是宗门上下公认的老好人。他从未与任何人起过冲突，从未在人前展露过半点锋芒。
可此刻，那些白玉尖锥就悬在他身前，纹丝不动，稳得像一堵墙。
萧长老盯着那排尖锥看了片刻，掌中火焰剑缓缓熄灭。
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若非念在大局为重，今日我定将你们父子逐出日月门！”
朱玉龙放下手，那些尖锥无声散去。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不惊，“不用你赶。掌门也好，嫡长也罢，你们愿意争便争。但从今往后，灵石收入也要，领主的献礼也罢，你们自己想办法。”
他拉起儿子的手，转身朝殿外走去。
身后一片死寂。
…………
三人走了很远，廊下已听不见殿内的喧嚣。
朱岳忍不住问道：“爹，我们去哪儿？”
朱玉龙停下脚步，望着远处山门的方向。
“虎落平阳被犬欺。”他朝儿子疲惫一个笑，“他们人多，没必要正面冲突。再等等。等你娘回来。”
朱岳点了点头，“娘一定会没事的。”
朱玉龙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等子衿回来了，我们便离开这里吧。以岳儿你的本事，去了哪个门派不被当块宝？实在不行，就自立门户。我们一家人自己过。”
朱岳笑了：“也好。就我们一家人，清清净净的。娘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朱玉龙目光越过朱岳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个始终安安静静站着的少女身上。
他微微一怔，仔细端详了两眼，神色里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困惑。
“这位姑娘好生眼熟，不知如何称呼？”
叶涟清立刻缩到了朱岳身后，只探出半张脸，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朱长老，我是大师兄的侍女，名字……不足挂齿。”
朱岳笑着打圆场：“她叫小清，跟着我学炼器呢，手脚挺麻利的。”
朱玉龙眼底的困惑渐渐被另一种更温和的神色取代。他点了点头，朝叶涟清拱了拱手：“方才在大殿上，多谢小清姑娘相助。”
叶涟清连忙还礼，动作仓促得有些笨拙，却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恭敬。
朱玉龙收起手，忽然问道：“小清姑娘，你跟我们一起走吗？”
叶涟清歪着头笑了，声音脆生生的，却字字分明：“那是自然。大师兄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朱玉龙捋了捋短须，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好，那你今后便是我们朱家人了。岳儿这边，还望多多照顾。”
朱岳只觉后背一阵发凉。爹这是在挑儿媳妇呢。
他不敢想象，若是父亲知道此刻躲在他身后的这个“小清姑娘”，就是挂在正殿墙上受了他几十年香火的祖师婆婆本人，他那张老好人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爹，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他飞快地岔开话题，一把拉起叶涟清的手，头也不回地朝后院走去。
身后隐约传来朱玉龙轻轻的笑声。那笑声里有几分欣慰，几分感慨，还有一种“儿子终于长大了”的、老父亲独有的满足。
…………
来到远处的山路，朱岳长叹一声，开口道：“母亲一不在，那些长老便落井下石。平日里宗门可没亏待过他们，他们半点贡献没有，只知道伸手讨灵石，如今倒好，比谁都快地抢着分家。”
“大师兄。”
叶涟清认真地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当年我和傻徒儿建日月门的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连宗门牌匾都是用剑在石头上现刻的。”
她顿了顿，眼神充满温馨，“后来，我们志同道合的伙伴越来越多，大家只想着驱除妖兽，还日月于青天。那时候宗门上下一心，可团结了……所以你不用难过。朱家的人，从来不需要靠一群墙头草来证明什么。”
朱岳沉默了很久。
他很少听她说起过去的事，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小师妹。”
“嗯？”
“你当年收的那个弟子……是不是特别优秀？”
叶涟清眨了眨眼，忽然别过头去，“还行吧，修行资质方面……反正比你强些。”
“能说说你过去的故事吗？”朱岳尝试着问道，“为什么要创建日月门？还有……你活了几千年了吧？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叶涟清笑了笑，突然发足往前跑去，“追得上我再和你讲。”
朱岳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堵了一路的闷气，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