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岳尤记得,那是个湿热的午后。
炼器坊里,他掌心的铜料再一次塌陷成了一团不可名状物。
他不由灰心丧气,叹道:“姐姐,我是不是很没用?剑也练不好,炼器也……”
一旁的朱墨什么都没说,接过他手中的铜料,心念一动,它便在金行之力的淬炼下成了一只仙鹤。
她将仙鹤交在朱岳手里,安慰道:“别灰心,你也拥有祖龙血脉,五行之力就该听你的。”
“可是……”朱岳自暴自弃道,“我有姐姐那样的天赋就好了……”
朱墨淡淡一笑,牵起了他的手,“跟我来,带你看一样东西。”
他们来到了一间石室中,朱岳一眼便望见一座由废弃零件堆砌的小山。
他拿起其中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鹤,一碰就成了碎渣,它被反复淬炼,已经不含一丝可用的金属了。
“这个难道是……”他一脸震惊。
“是我炼废的作品。”朱墨悠然长叹,“十年了……炼成第一件有用的法宝,我用了整整十年。”
她回过头,摸了摸弟弟的脑袋,笑道:“岳儿,你金灵根比我更纯粹,应当更有前途才对。”
那一刻,朱岳眼中有了光,原来姐姐不是生来就那么厉害的,眼前这座小山,就是她的来时路。
…………
“姐姐……”
朱岳猛地坐起身,双手在虚空中胡乱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抱住,只有一只云履从他脸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床沿。
他坐在榻边,盯着地上那只孤零零的鞋子,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每一次睡着都会做梦,每一次做梦都是姐姐挥之不去的身影。
他再也无心入定,目光投向窗台那对一模一样的青铜小鹤,嘴角露出一丝浅笑。
起身,洗漱,收拾早课的书卷,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
路过掌教大殿时,朱岳又被拦住了。
萧毅谦挡在路中间,抱着胳膊,脸上挂着一副小人得志的笑意:“大师兄……不对,现在你不是了。现在我才是大师兄,见到我,该行礼了,明白吗?”
朱岳连眼皮都懒得抬:“你是谁,我没兴趣。早课要迟到了,让开。”
“你什么意思?”萧毅谦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你以为现在的你,还能对我颐指气使?不是看在你还能给宗门挣几个灵石的份上,我早就……”
“哦?”朱岳终于转过头来,嘴角微微一翘,“现在倒想起我的好了?正好,我也有另立门户的打算。日月门,留给你们慢慢玩吧。这个家,要分就分。”
他说完便要走。
突然,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挡在了他面前。
是萧长老。他负手而立,面色沉郁,筑基巅峰的威压如山倾一般碾压下来,声音却刻意放得很淡:“谦儿,你先退下。”
萧毅谦甩了朱岳一眼,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朱岳面不改色,“萧长老还有何事?”
萧长老皮笑肉不笑道:“方才长老会决议了两件事。其一,废除你的嫡长子之位,由谦儿接任。”
“随你们。”朱岳淡淡道,“我正好也想走。互相成全,也算是好事一桩。”
萧长老不紧不慢地接下去:“其二,我打算将尘音许配给我家谦儿。两家结这门亲,友谊天长地久。你父亲,已经点头了。”
朱岳的心猛地被揪了一下。但他压住了,“既然你们都决定好了,还来跟我说什么?”
萧长老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走,我不拦着。好自为之。”
朱岳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是,你走了,尘音就落在我手里了。
一股邪火从胸腔深处蹿上来,他直视着那双眼睛,警告道:“萧长老,做人留一线。我妹妹,绝不可能交给你那个儿子。做梦去吧,梦里什么都有。”
“小兔崽子……”
萧长老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一把攥住朱岳的手腕,五指如铁钩般收紧,“信不信我废了你这只手,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碰炉鼎?”
“哼。”朱岳不但没有退缩,反而放大了嗓门,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堂堂长老,以大欺小?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掌教大殿内,长老们纷纷被惊动,三三两两走到门口围观。没有人上前。没有一个人。
萧长老环顾了一圈,眼底浮起一丝得意。
他将朱岳的手腕又拧紧了几分,声音愈发从容,“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别说你娘不在,就算她在这里,我也要替她教训教训你这个不肖子。”
话音未落,一只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不大,骨节分明,指尖微凉。一股精纯而暴躁的灵力灌入萧长老的经脉,像一条滚烫的蛇钻进了袖管。
萧长老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猛地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戴斗笠的女子,黑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
“你……你是谁?”萧长老连退三步,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女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分量:“老身倒要瞧瞧,谁敢动他?”
朱岳捂着被捏疼的手臂,抬头看向来人,心里咯噔了一下。
是她。昨天在集市上遇到的那个买走他全部法宝、自称“白天师”的人。
萧长老的脸色变了几变,色厉内荏道:“来人!将这个闯入者拿下,送交兽协队处置!”
没有人动。
在场的哪一个不是人老成精?这个外来者方才随手一掌就把筑基巅峰的威压化解得干干净净,修为至少金丹往上。所有人一起上也是白给。
众人一片安静之中,白天师转过身来,面向朱岳。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的动作。
她整了整斗笠,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清朗而恭敬:“师父在上,弟子白念予,请受徒儿一拜。”
满场死寂。
一个金丹强者,拜一个练气三层的少年为师?
朱岳下意识伸手去扶:“前辈,你这是何故?”
“师父不收弟子为徒,弟子长跪不起。”白念予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块磐石。
朱岳沉默了一息,正色道:“那好。为师答应你便是。”
他忽然偏过头,目光落在萧长老脸上,语气轻描淡写道:“不过……有些人似乎不希望我们师徒好好交流呢。方才还说,要把你交给兽族处置。”
白念予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身,面朝萧长老。
斗笠的黑纱下,那道锐利的目光无声无息地透过来,像一根针抵在喉结上。
萧长老连退三步,背脊撞上了墙。
“没……没有的事。”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这位客人,您想坐多久都行……只是日月门庙小,恐怕……”
“师父。”白念予不再看他,转向朱岳,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那我们走,随弟子回帮会。”
朱岳心中微微一动。正愁无处可去,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但他没有立刻应下,只是说:“我暂时走不开。等这边安顿好了再说。”
白念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的神识无声地扫过在场每一张脸,像一阵冷风掠过脖颈。
“也好,若有人敢为难我师父,那便是与洪兴会过不去。我白念予虽不喜争斗,也绝不袖手旁观。”
一听洪兴会这个名字,在场的人都心中一凛。
朱岳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声音放得很轻:“走吧,换个地方说话。”
他回头瞥了一眼那群长老,他们一个个把头埋下,仿佛无事发生。
他不禁冷笑,无论是面的妖兽还是洪兴会,这群人永远都是在避其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