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来到炼器坊。白念予摘下斗笠,露出一头花白秀发。
朱岳愣了一下。他本以为她自称“老身”、声音也略显苍老,斗笠下应该是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孔。
可眼前这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许人,不施粉黛,五官有着一种器物般的精致,像一件静置多年的瓷,线条无可挑剔,却少了叶涟清身上那种让人想伸手触碰的鲜活气。
白念予没有注意到他的打量。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两只青铜仙鹤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师父,这个……可以给徒儿看看吗?”
朱岳回过神来,这其中一只是姐姐的遗物,另一只是他第一次成功炼制的仿品。
他点了点头:“此处百无禁忌,随意便是。”
白念予将两只仙鹤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里,闭上眼,片刻后,语气笃定:“果然,这是两个不同的人所塑。”
朱岳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不是看出来的,是掂出来的。”白念予拿起朱墨做的那只,托在掌心里,“这只内部的晶格排列更为缜密,所以稍稍重了几分。”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如此慧骨天成,九州实属罕见。这不像是师父的风格……不知此人身在何方?”
朱岳苦笑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这是我姐姐随手做的。可惜,她早就……”
白念予的神情一黯,将那两只仙鹤轻轻放回窗台上,端端正正地并排摆好。
她退后一步,对着那对仙鹤微微低了低头,“天妒英才。老身无缘一睹风采,实在可惜。”
朱岳不愿在这个话题上沉下去,便开门见山地转移了话头:“你这次来,是想要特种钢的配方吧?”
“正是。”白念予也立刻恢复了器修本色,从袖中取出上次收购的那只钢壶,捧到朱岳面前,“弟子琢磨了一整晚,仍无法参透其中奥义。特来向师父请教。”
朱岳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你拜师倒是挺随意的,是不是每次遇到看不懂的东西,就叫别人师父?”
白念予那张精致的脸上难得浮起一丝窘迫,耳根微微泛红:“师父见笑了。弟子确实……拜过别的几位师父。”
她很快抬起头来,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坦荡,“但这些领域各不相同。有教美容养颜的丹修师父,有教强身健体的体修师父。而器修,唯有阁下一人。”
朱岳倒也不见怪。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忠诚的徒弟,而是一个可以信任的同行者。
“既然你称我一声师父,我自然不能辜负你。特种钢的配方,我可以教你。但在此之前,你必须先回答我几个问题,你是什么身份?为何来到乾元城?”
“弟子乃洪兴会第十八席。”白念予答得干脆,没有任何闪躲,“来乾元城,是为帮会采购炼器材料。”
“那你为何可以结丹?”朱岳追问。这是他最大的困惑,也是他必须确认的事,眼前这个人,是躲在暗处的反抗者,还是兽族的爪牙。
白念予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疲倦:“老身结丹是在百多年前,那时兽族还未入关。我的门人皆被妖兽屠灭,只得加入洪兴会为他们报仇雪恨。”
“洪兴会到底是个什么组织?”朱岳好奇道,接着有补充了一句,“你若不方便说也行。”
白念予思索了一下,回答道:“自然是与妖兽抗衡的民间组织,只不过弟子属于后勤,不擅长战斗。”
朱岳点了点头。他不需要她是什么名门正派的大人物,只需要确认她和兽族没有瓜葛。这就够了。
“好。”他站起身,走到炉鼎前,点燃了炉火,“来吧,我教你炼钢。”
他将矿石投入鼎内,指尖金雷亮起,开始炼制。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手法简洁得近乎朴素,没有花哨的秘法,没有繁复的仪轨,只是最基础的提纯、配比、淬火。
铁、碳、锰,三种最普通的材料在他掌心里组合、熔炼、重塑。须臾之间,一块特种钢便安安静静地躺在了鼎底。
白念予全程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眼睛却越来越亮。
她本以为如此坚硬的钢铁必定是什么独门秘方,或者用上了某种举世罕见的天材地宝。没想到配方如此朴实无华。
而真正让她吃惊的是,朱岳对金行之力的操控,已经到了如臂使指的程度。
那不是修为的力量,是千锤百炼之后的熟稔,是同一个动作重复了几千次才磨出来的本能。
“你来试试。”朱岳将工位让给了她。
白念予在那口简陋的炉鼎前坐了下来,目光扫过粗糙的炉壁和斑驳的台面,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嫌弃。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深吸一口气,也催动金行之力,用了一模一样的配方,一模一样的手法。
炼出来的钢,一碰就碎了。
“别灰心。”朱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过来人的平静,“炼制这块钢,我花了好几年。你的修为比我高那么多,只是在细节上还需要打磨一下。练多了,自然就成了。”
白念予站起身来,将手中碎裂的钢块放在案台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下一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不想再继续献丑了,回去之后有更好的炉鼎,也有弟子可以帮她一起提纯矿石。
“弟子还是回去试吧。”
她的声音平静,但朱岳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一种不肯服输的劲儿。
“也好,遇到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白念予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师父,”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困惑,“您为何如此慷慨?不会仅仅因为弟子叫了您一声师父,就感动到倾囊相授吧?您就不怕……弟子抢了您的饭碗?”
朱岳看着白念予,语气真挚而平静。
“人族已经被压成这副境地了。互相藏着掖着,还有什么意义?我教你的手艺,将来能变成射向妖兽的飞剑,那就是我最大的收获。”
白念予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被他的话感动了,她是被一种长久以来几近窒息的压抑感,突然有了一丝可以呼吸的缝隙所触动。
“老身活了三百年,”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不止半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豁达的少年人。我记住你了,朱公子。”
她抬手,将斗笠重新戴好,黑纱垂下,遮住了那张精致的脸。
然后她看着朱岳,隔着那层薄薄的黑纱,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有缘再见。”
话音刚落,人已不见。
“喂,别走啊!”
朱岳追到门口,四下张望,院子里空空荡荡,只剩几片枯叶被风吹得打着旋儿。
他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憋屈。
好不容易找到的新靠山,就这样走了。好歹留个联系方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