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岳整理了心情,来到外门的授课堂。
讲堂里已经坐满了门下弟子,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等着大师兄来教授今日的炼器技法。
朱岳目光在席间扫了一遍,每个位置都坐得满满当当,唯独没有那个他下意识寻找的身影。
他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将那一丝失落按了下去。
她是不是生气了?是因为昨晚轻薄了她吗?
体内的狼毒已经排干净了,他可以冷静地向她解释一切,向她保证同样的错误绝不会再犯。可她偏偏没有来。
他收拾了一下心情,翻开书卷,开始讲课。
然而今日讲的内容,却与鼎火调控、材料投放、淬炼成型毫无关系。
“今天,我们讲牛顿三定律。”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有人面面相觑,有人茫然地翻着面前的玉简,有人干脆把头埋进手臂里,打算趁这个机会补一觉。
没过多久,便陆续有几个弟子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在他们看来,大师兄今日怕是走火入魔了,炼器课不讲炼器,讲什么“定律”?这玩意儿能当饭吃?
朱岳没有理会那些离席的身影,继续讲下去。
留下来的弟子大概只有原先的三分之一,其中不少人也是强撑着精神,眼皮直打架。但剩下的几个弟子,眼睛里开始有了光。
“师兄。”一个外门少女举起了手。
朱岳认得她,好像是叫小穗,灵根资质平平,却是外门里最肯用功的几个人之一。
她的眉头微微拧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兴奋,“您方才说的加速度,若是将它做成首尾相连的环形轨道,在上面放置金属弹丸,以灵石驱动,一圈一圈地加速……那岂不是可以达到攻城级法宝的威力?那些金丹元婴的护体罡罩,能承受得住吗?”
讲堂里的窃窃私语骤然安静了。
“问得好。”朱岳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理论上可行。但想要真正做成这种武器,需要一个前提——大量的灵石持续供能。成本太高了,以宗门目前的条件,还不现实。”
他在众人失望的目光中停了停,然后话锋一转:“但若是有朝一日,我们找到了无限供能的方式,那么理论上,它可以轰碎任何罡罩。”
讲堂里顿时炸开了锅。这些弟子中修为最高的不过练气三层,最低的甚至连灵根都没有成型。在妖兽统治之下,他们连筑基的门槛都摸不到,更别提奢望与金丹元婴对抗。
可现在,大师兄却告诉他们,不需要修为,只需要轨道和弹丸,就能轰碎那些高高在上的护体罡罩。
这无疑是一簇火种,落进了干涸已久的心田。
朱岳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兴奋的面孔,微微颔首。留下来的人虽然不多,但他们足够好奇,足够进取,这是技术人员最基本的素养,也是他选择牛顿三定律而不是八股心法来筛选真正同道中人的原因。
就在这时,讲堂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叶涟清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脚上那双绣鞋跑得差点飞掉一只,在门口一个急刹,差点滑倒。
她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整个人看上去急吼吼的,却又兴奋得满脸放光。
朱岳心头一喜,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合上书卷,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小清,你迟到了。赶紧入座吧。”
“别坐了!”
叶涟清双手撑着讲台,上气不接下气地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亢奋:“掌门回来了!你看,我说得没错吧?她一定能安全归来!”
朱岳手中的书卷啪地合上。
他什么都顾不得了。他将书卷往桌上一扔,拔腿便跑出了讲堂的大门。
…………
朱岳冲进正殿,一眼便看见了母亲。
萧子衿歪坐在太师椅上,发髻散乱,几缕碎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衣衫凌乱不堪,像是被人随意捆了又随意丢回来的。
她整个人陷在椅子里,肩背佝偻着,往日那位端肃威严的日月门掌门,此刻只剩下一副被抽空了力气的躯壳。
朱玉龙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参茶快步走来,蹲在她膝前,将茶盏递到她唇边。
萧子衿接过去一饮而尽,她的手指却还在发抖,瓷盏与茶托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娘子,你受苦了。”朱玉龙握住她冰凉的手,摸索着她手腕上的勒痕。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恐惧。
但他什么也没有问。他很知趣,没有问她这一夜经历了什么。他只是将她的双手合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捂着。
“娘,你还好吧?”朱岳走到她身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
“岳儿……”萧子衿抬起头,看见儿子的那一刻,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张开手臂将他整个人纳入怀中,收得紧紧的,仿佛只有靠这个拥抱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这个家里。
朱岳听着她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不由得安心了几分。
“娘没事。”萧子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也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什么苦没经历过?只要能活着回来……代价什么的,都是浮云。”
朱玉龙默默地站起身,张开双臂,将母子二人一同揽入怀中,什么也没说。
正殿里安静得只剩下殿外隐约的风声,和三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
片刻之后,萧子衿轻轻挣开丈夫的怀抱,神色已恢复了一派掌门应有的冷静。
她整了整微皱的衣襟,淡淡问道:“相公,我不在的这一日,那些老老可还安分?”
这句话仿佛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朱玉龙憋了许久的苦水闸门。
他眼圈一红,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娘子啊,你才离开短短一日,日月门的天就塌了!他们急着推举萧长老做新任掌门,把岳儿的嫡长子之位给废了!”
话音刚落,一股凛冽的金丹期威压便从萧子衿体内轰然爆开,如狂风过境,整座宗门的修士都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面无表情地拿起传音玉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日月门全体长老,即刻到大殿集合。”
不过片刻,所有人便都哆哆嗦嗦地进了殿。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萧长老,他满脸堆着殷勤的笑,“子衿啊,你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为兄这颗心都快替你操碎了……”
“跪下。”萧子衿凤目含霜,两个字便将他脸上的笑容击得粉碎。
萧长老不愧是能屈能伸之人,二话不说当场跪倒,声音里满是懊悔,“掌门,我知错了……求你饶了我这一回吧……”
萧子衿缓步走到他面前,微微俯下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活着回来,你是不是很失望?你就这般盼着自己的亲妹妹有去无回吗?”
“不敢……万万不敢……”萧长老将身子伏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我只是……代理几日罢了。总不能你不在的时候,让日月门被外人欺负了去,对吧?阿哥不是抢你的位子,是帮你……帮你守着。这不,你一回来,我马上就还给你,绝无二话!”
“笑话。”萧子衿的嘴角勾起一丝冷意,“那你废我儿子做什么?私自立嫡,这还不是篡逆?”
她稍稍释放出一缕金丹期的威压,萧长老便觉有座大山当头压下,浑身冷汗涔涔,膝盖在地上抖得咯咯作响。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若非念在你我兄妹一场,我早已一掌毙了你。”
她直起身,不再看他,转向满殿噤声的长老朗声宣布:“萧长老,以下犯上,按门规当废去修为,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殿内死寂。萧子衿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声音沉稳而威严:“有谁不服的,站出来。”
无人敢应。往日她未结丹时,满门上下便已对她服服帖帖;如今她结丹归来,更是无人敢触碰她的逆鳞。
“不……不要啊!”萧长老猛地扑上前去,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腿,哭得涕泪横流,“妹妹,念在咱们是血亲的份上,饶我这一次吧……小时候爹娘战死沙场,是我把你拉扯大的呀……你病了我背你求医,你饿了我把最后一口干粮留给你……这些你都忘了吗?”
他哭得老泪纵横,全然没了方才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萧子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良久,她睁开眼,眼底的寒意终究被一丝无奈的倦意取代。
不管怎么说,眼前这个人,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本家亲人了。
“罚三年俸禄,下不为例。”她扯开他的手,俯身将被揉皱的裙摆仔细抚平,声音里已听不出喜怒。
萧长老如蒙大赦,将头在冰冷的石砖上磕得咚咚作响:“多谢掌门!多谢掌门!”
朱岳站在一旁,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场闹剧。
他忽然觉得,母亲身上有一种他这辈子都学不来的东西。这与修为高低无关,她懂得精准拿捏人性,懂得恩威并施,小师妹就是她主动送来的,也是帮他恢复信心的良药。
她未必是日月门历史上最好的掌门,但绝对是最服众的。
他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主心骨吧。只要母亲还站在这里,日月门的天就塌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