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子衿让在场的人都散了,并将大殿的门关。
她转头看向丈夫,声音恢复了平静:“相公,我们二品以上灵石,还有多少库存?”
朱玉龙取出须弥戒,神念探入其中,片刻后抬起头:“二品五千四百枚,三品一百二十七枚。”
“都给我吧。”萧子衿的语气不容置疑,“让我恢复功力。能恢复多少是多少。”
“恢复功力?”朱玉龙愣住了,“领主没有让你自废金丹?反而……让你恢复功力?这是为何?”
“唉……”萧子衿长叹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他看中了我的木灵根。说我有农植天赋,将那一千顷灵田,全部交给我打理。”
“一千顷?”朱玉龙的眼睛猛地瞪大,声音都变了调,“我们门下管着五百顷,已经累得够呛。他给你多少提成?”
萧子衿摇了摇头,苦笑道:“这算是徭役。没有提成,灵石消耗还需我们自负。”
“岂有此理……”朱玉龙的指节捏得爆响。
“嘘,轻些。”萧子衿抬手按住了他的胳膊,目光迅速扫了一圈殿外的方向,压低声音道,“我们刚刚犯过事儿,整个宗门是最显眼的靶子。领主的神识时不时便会扫过这边,若被他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朱玉龙硬生生将胸腔里翻涌的那口气咽了回去。他不过筑基修为,自然感受不到元婴老怪那无孔不入的神念,可正因为感受不到,才更加压抑。
他甚至不敢发怒,因为愤怒也会|被“看”见。
萧子衿见丈夫稳住了情绪,才继续往下说。“这还只是微不足道的惩罚。他还要我们……去攻打琼华宫,灭了他们的宗门。”
正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朱玉龙惊讶道:“这……又是为何?”
“詹檀仙子擅自结丹,还打伤了领主的使者。”萧子衿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复述一份公文,“领主命我等前去讨伐。它还说……对我们日月门的最终惩罚,将根据此战结果来定夺。”
朱玉龙只觉得眼前一黑。最不敢想的事,还是来了。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终于再也忍不住,将那口憋了太久太久的气炸了出来,“我们堂堂祖龙后裔,凭什么要为了兽族自相残杀?!”
萧子衿赶紧捂住了他的嘴。
“你糊涂啊。”她的声音又急又低,“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一切为了日月门,为了岳儿,也为了音儿……”
朱岳没有听完后面的话。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大殿。
外面不知何时已变了天。铅灰色的云层从天边压过来,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的腥甜。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道天生的雷云纹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裂开的伤疤。
这双手,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事物。它们能造出想要的一切。可如今,这双手终究也逃不过要沾上鲜血的命运吗?
琼华宫。他与那个宗门并不相熟,只知道他们也是在这片被兽族践踏的大地上苟且偷生的修士,也是被压迫者,也在为活下去而拼命低头弯腰。
可就是这样两个同病相怜的门派,却要被驱赶着去彼此厮杀,不死不休。
而那个在妖楼里高高在上的始作俑者,只需要靠在椅背上,品着灵茶,看一场好戏,坐收渔翁之利。
凭什么?这究竟是凭什么?
他忽然想起了姐姐。朱墨的血衣送回来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阴天。天空灰得像一张裹尸布,风里带着土腥味,和此刻一模一样。
今天母亲又说了同样的话,“一切为了日月门”。
当年送走姐姐,是为了日月门,如今去屠戮另一个宗门,也是为了日月门。这座门,到底还要吃掉多少东西?
第一滴雨砸在他额头上,冰凉刺骨。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是无数的雨,倾盆而下,像是老天终于替他把那场从十五岁起就没有流出来的眼泪,一次性全倒了下来。
他就那么站在雨里,没有躲,也没有运功抵御。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一把油纸伞在他头顶撑开了。
雨声被隔绝在伞面之外,噼噼啪啪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叶涟清静静地站在他侧后方,踮着脚尖,努力将伞举过他的头顶。雨水打湿了她的发髻,顺着发梢滴落在道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大师兄,有什么烦心事,不妨对我说。”
朱岳转过身看她。她忧愁的容颜在雨幕的背景里显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晰、清澈、专注,像是这瓢泼大雨中唯一一盏不灭的灯。
他再也忍不住了。
积压了整整一天,不……积压了整整十五年的苦闷、愤怒、无力、恐惧,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弯下腰,将头抵在她的肩窝里,双手紧紧抱住了她,像个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
“姐姐……”
他无意识地喊出了这两个字。在哭声与雨声的缝隙里,轻得像一句梦呓。
雨声很大,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喊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还是在喊眼前这个撑着伞等他回神的人。
叶涟清微微一怔。伞在她手里晃了晃,旋即稳住了。
她没有点破,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将他的头往怀里更紧了几分,让那双哭得发抖的肩膀,在雨里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