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此言差矣。”
叶涟清也站了起来,准确地说,是蹦了起来。双脚被捆仙锁紧紧缚着,她只能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一蹦一蹦地往前跳,模样滑稽至极。
她跳到朱岳身侧,仰起下巴,理直气壮地开口:“本门的《阴阳合契法》脱胎于上古清元道,并非采补之术。我在旁全程监督,绝不会……”
话音未落,一道翠芒贯体而过。
叶涟清的身子猛地一弓,一口鲜血从她嘴里喷出来,溅在石砖上,星星点点,触目惊心。她像一片被狂风扫落的叶子,轻飘飘地倒了下去。
“不!”朱岳飞扑上前,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握住她冰凉的手,拼命将灵力渡过去,“师妹,你没事吧?你说话……你说话啊!”
叶涟清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血迹还挂在嘴角,她却朝他挤出了一个笑意,然后微微摇了摇头。那笑意里有安慰,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像是在说,别担心,死不了。
萧子衿步步逼近,裙摆拖过石砖上的血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个入门不过数日的外门弟子,竟敢偷学本门不传功法,还怂恿我儿女双修,事后竟振振有词?今日,必让你神魂俱灭。”
她抬起手。翠芒在掌心凝聚成叶片状,高速旋转起来,发出尖锐的破空声。那光芒映在她眼底,将一双眼睛染成了冷冽的碧色。
“不要!”
朱岳双膝一软,直直跪在了母亲面前。他仰头看着她,眼中有泪,声音在发抖:“求求你……别杀她。是我提议与尘音双修的,是我考虑不周!小师妹只是帮忙把风,与她没有关系。要罚,就罚我吧。”
萧子衿的手顿住了。那枚螺旋翠刃在她掌中嗡嗡作响,却始终没有劈下。
她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看着他眼中从未见过的惊慌与决绝,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犹豫。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冲进了大殿。
尘音在门口喘着粗气,双腿还在打颤,显然是一路跌跌撞撞跑过来的。
她只扫了一眼殿内场景,母亲手悬翠刃,兄长跪地求饶,小师妹满嘴是血倒在地上,根本来不及细问前因后果,本能便替她做了决定。
她挥手。
一道岩壁轰然升起,厚重的白玉石从地砖缝隙里拔地而起,将她与兄长、小师妹一同隔绝在大殿的另一侧。
“什么?”萧子衿瞳孔骤缩。这是术法?尘音哪来的灵根?
她来不及细想,一掌拍出,玉壁应声而碎,碎石四溅。
烟尘散去之后,殿中已空无一人。
三个人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山门。
叶涟清身上的捆仙锁还没来得及解开,朱岳只能将她打横抱在怀里,一路狂奔。
尘音跟在一旁,时不时回头张望,掌心始终捏着一团蓄势待发的水汽。
一直跑到山下城镇,确认母亲没有立刻追来,朱岳才将叶涟清放在一堵矮墙边,弯着腰大口喘气:“小师妹,你快跑吧……越远越好。”
叶涟清低头看了看身上缠得死紧的捆仙锁,又抬头看他,表情无辜极了:“我也想跑啊。你好歹先帮我解开?”
朱岳抬手便是一道金雷劈下去。电光在绳索上炸开,除了把叶涟清劈得浑身焦麻、头发丝根根竖起之外,捆仙锁纹丝不动。
“让我来。”尘音蹲下身,双手抓住绳索,心念一动。只见绳索上的纤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灰白色,从柔韧的丝线变成了脆硬的石头,然后轻轻一捏,便碎了一地。
“哇,还是小音师姐厉害!”叶涟清松了松被勒出红痕的手腕,活动了一下筋骨,从矮墙上跳下来,“那我先去避难了。解释的事情,就交给你们兄妹俩咯。”
她转身刚迈出一步,天变了。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只巨大的黑手缓缓合拢,将整座城镇笼罩在阴影之下。
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压从天而降,碾过街道,碾过屋顶,碾过每一个人的脊梁。鸡飞狗跳,摊贩的箩筐翻了一地,修为稍低的凡人直接站不住脚,扑通扑通跪倒了一片。
就连平日嚣张跋扈惯了的妖兽们也一个个缩起脑袋躲进了巷子深处,不敢探头。
半空中,翠光闪耀。
萧子衿脚踏飞剑,华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悬于半空之中。金丹期的威压毫不避讳地绽放开来,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她的声音自带空谷回音,从天上沉沉地砸下来:“不把话说清楚,哪儿也不许去!”
叶涟清还想跑,没跑几步,脚下地面忽然裂开,数根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缠住了她的脚踝。
紧接着藤蔓疯长,从脚踝蔓延到小腿、腰身、肩膀,将她整个人裹成了一只绿色的粽子。
朱岳冲上去想把她拽出来,可那些藤蔓像是生了根一样,任他怎么拉都纹丝不动。
他急得满头大汗,回头冲叶涟清低吼:“小师妹,你之前不是很厉害的吗?一拳能打飞金丹,怎么今日连反抗之力都没了?”
叶涟清被困在藤蔓里,只露出一张脸,表情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苦笑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朱岳一个人能听见:“难道你想让我一拳把你娘揍飞吗?你舍得,我还舍不得呢。”
朱岳愣住了。他忽然注意到,她看向半空中那个华服女子时,眼中浮动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很温柔很温柔的光,像一个长辈在看一个任性胡闹的晚辈。
尘音没有注意到这些。她挡在了叶涟清面前,双脚一跺,脚下的青石地面高高隆起,将她托举到了半空,与母亲平齐。
左手掌心水汽化龙,右手捏着一团高速旋转的砂石,水土双灵根的光芒在她周身交相辉映,将这个曾经病弱到连翻身都困难的少女映照得如同战神降世。
“娘。”她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地穿透了风声,“想要过去,先过我这关。”
萧子衿站在飞剑上,看着眼前这个气势凛然、与自己针锋相对的少女。这真的是那个在床上躺了好几年的病弱女儿吗?
众人屏息凝神,以为会爆发一场惊天动地的母女大战。
然后,萧子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作为母亲才会有的、发自心底的欣慰与骄傲。“好女儿,为了保护兄长,不惜与我为敌。好,好得很。罢了,罢了。”
她收起长剑,缓缓降落。金丹威压如潮水般退去,天空中的乌云也裂开一道缝,阳光重新洒落下来。
而被尘音用术法高高托起的青石台面,她却不知道该怎么降下去。
她站在高高的石柱顶上,左看右看,最后只能沿着石柱的斜面像滑滑梯一样滑了下来,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
她站稳身子,充满期待地望着母亲:“娘这是……消气了吗?”
萧子衿伸手,将女儿被风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动作极尽温柔,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
她端详着女儿那双如今已恢复了光彩的眼睛,笑着说:“不消气还能怎样?你哥说得对,不管你们用了什么法子,你康复了。能站在我面前,能与我当面对峙,那我还有什么不满的呢?”
“娘……”尘音眼眶一红,一头扑进了母亲怀里,哭得像小时候摔了跤那样肆无忌惮。
朱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浑身脱力般坐倒在地,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藤蔓丛中,叶涟清像一条毛毛虫一样拱来拱去,始终没能挣脱那层层叠叠的束缚。
她费力地扭过头,看着那边母女相拥的温馨场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藤蔓,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哀怨的控诉:
“她们哭完了吗?能先放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