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回到了大殿。这一次,连朱玉龙与几位长老都到了场,内门弟子更是齐聚一堂,黑压压地站满了整个殿厅。
祖师婆婆的画像依旧高悬于壁上,垂目俯瞰,可画像下的气氛,却凝重得像一场审判。
众人依次上前焚香敬祖。香烟缭绕中,萧子衿登上高台,开始宣读誓师檄文。
她的声音沉稳有力,一条条罗列着琼华宫的罪状:僭越天规、窃夺气运;背信弃义、噬主夺权;强占灵脉、毁人生机;妄称正统、混淆道统……
朱岳站在人群里,一条条听下来,始终没有听到任何一条提到琼华宫擅自结丹。原因很简单,他自己的母亲,也刚刚结了丹。
他不禁在心中暗暗发笑,笑里全是讽刺。明明是不义之师,偏偏要包装成替天行道。这份檄文,写的到底是琼华宫的罪状,还是日月门自己的遮羞布?
宣讲完毕,众人以家庭为单位,三三两两来到祖师画像前跪拜。那场面与其说是在祈福,不如说是在谢罪,每一个跪下的人都垂着头,不敢看画像上那双淡然的眼。
萧子衿与朱玉龙并肩跪过之后,轮到了朱岳。
他刚刚在蒲团上跪下,膝头尚未落稳,身边便多了一个人。
叶涟清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安安安静静地跪在了他身旁,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倒比在场的任何弟子都更像一个虔诚的香客。
朱岳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外门弟子,怎么会出现在宗族内部的祭祀仪式上,还与他并肩而跪?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画像,感觉不对,她自己就是祖师婆婆本人。这算什么?自己跪自己?
叶涟清似乎读懂了他眼神里的荒谬感,微微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又无奈。
萧子衿清了清嗓子。殿内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在这一声清嗓中安静下来。她环视众人,声音平稳而庄重,像是在宣布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事:“犬子偷习双修功法一事,想必诸位已有耳闻。不错,他便是拉着这位刚入门的女弟子小清,偷尝了禁果。”
朱岳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彻底懵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在触及母亲目光的那一瞬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审判,这是一场交易。母亲在找一个替罪羊,一个可以将所有脏水都接过去的外人。这样一来,尘音的名声便保住了,朱家的颜面也保住了。
至于叶涟清,一个签了死契、无依无靠的外门弟子,谁会替她说话?
萧毅谦更是嗤之以鼻,小声与几个兄弟嘀咕,“我道是什么大事儿,不就是睡了个外门弟子?这也搞得如此惊天动地?”
萧长老瞪了他一眼,他连忙收声。
朱玉龙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心中感慨,儿子不愧长大了,本来还担心他只知炼器,不爱女人呢。
萧子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此事本该依门规处置:废去外门弟子修为,将其逐出宗门,永不复录。然而如今出征在即,不宜自乱阵脚。权衡之下,只得从权安排,令二人结为道侣,将此事定下名分。望祖师婆婆与在座诸位,共同见证。”
朱岳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他能理解母亲的良苦用心,用一个看似体面的结局,把这场风波压下去。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在这个时刻,多了一个道侣。
“啥都别说了,磕头吧。”
叶涟清倒是一点儿也不扭捏,伸手拉住他的手,一同朝祖师画像拜了下去。
两人齐齐俯身,额头触在蒲团前的青石砖上,衣袂交叠,发丝相缠。那模样不像在祈福,倒更像在拜天地。
萧子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轻不重,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小清,记住你的身份。你只是个婢女,连妾都算不上。你的职责仅限于伺候岳儿的起居。今后若岳儿有了正经妻室,你不可有半分僭越。”
“弟子谨遵。”叶涟清低头应答,声音低眉顺眼,态度卑微得恰到好处,仿佛她真的只是一块被捡回来的、勉强还能用的破绸缎。
朱岳听着她这样自贬身份,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几乎就要站起来,他想说,你们知不知道她是谁?你们怎么敢让她跪在这里听这种话?
然后他看见叶涟清在低头的那一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不是被羞辱后的强颜欢笑,也不是委曲求全的苦涩,而是一种过来人的纵容,像一个活了太久的长辈,看着晚辈在自己面前摆谱,既不气恼也不委屈,只觉得这孩子认真得有些可爱。
朱岳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她不需要他替她出头。她在用自己的方式陪他演完这场戏。他若在这时候站起来拆穿一切,才是真正辜负了她这一低头的分量。
仪式结束后,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和叶涟清牵在了一起,十指交扣,像是某种下意识的习惯。他的脑子里还是稀里糊涂的,走了一路都没回过神来。
待到无人之处,他终于开口问道:“对了,我与尘音双修的事,怎么会闹得人尽皆知?”
“因为天降奇观啦。”叶涟清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轻快,“你们功德圆满那一刻,天上雷雨交加,那枚狼元被尘音完全吸收,灵力震动整座山谷。动静那么大,自然瞒不过你母亲。听说当时好多弟子都跑出来看,还以为又有人结丹了呢。”
“原来如此。”朱岳思忖片刻,眉心又拧了起来,“那……这次没有引来领主的疑心吗?”
“当然引来了。”叶涟清撇了撇嘴,“领主的使者很快就到了。只是掌门用出征在即、急需提升战力为由搪塞了过去,还亲自带使者查验,证明门内并无新结成的金丹,这才作罢。”
“没想到……因此牵连了你。”朱岳轻轻抬手,抚了抚她被捆仙锁勒红后还没完全消退的手腕,又将手掌移到她的发顶,柔声道,“抱歉,让你受了不少苦。”
“那也算苦尽甘来了嘛。”
叶涟清顺势吊住他的手臂,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声音软软糯糯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撒娇的黏腻:“从今往后,你可得好好弥补奴婢的心灵创伤,夫君。”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轻巧得像在叫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称呼。
朱岳没有应答,只是觉得一切都像做梦一样不真实。几个时辰前他还在寒潭里为妹妹炼化狼毒,几个时辰后他就多了一个“道侣”。
而这个道侣,还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千年的祖师婆婆。
他压下心中的不安,低声问道:“你的伤……还好吗?我娘那一掌,一定很重吧。”
叶涟清撇了撇嘴,委屈巴巴地凑过来,像是在告状:“那是当然。你娘啊,可是抱着杀心出的手呢。”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他耳边,语气一拐弯,带上了几分得意的狡黠:“我若不咬破舌头吐点血出来,她恐怕会很自卑吧?金丹修士全力一掌,连个凡人都打不死,传出去多没面子呀。嘻嘻。”
朱岳愣了一下,旋即忍不住摇头失笑。他想起自己在大殿上惊慌失措地扑过去给她渡灵气的模样,那时候是真的以为她要死了。现在看来,自己对她所有的担忧,恐怕都是多余的。
算了。她想玩,就让她玩吧。她玩得开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