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锻造坊,朱岳熟练地点起炉火。橙红色的光芒重新在鼎底跳跃起来,将四壁映得忽明忽暗。
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逐出脑海,开始准备锻造兵器。
不管心里有多少疙瘩,出征是铁板钉钉的事,他必须让每一个同门都带着趁手的兵刃上战场。
叶涟清没有离开。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后的长椅上,低头摸了摸膝盖处的袜子。
方才在殿里那一跪,又接连的追逐战,把金丝云纹长袜跪出了一小块磨损,丝线断裂了几根,露出底下一小截白嫩的膝盖。
她有些心疼地摩挲着那处破损,嘟囔道:“哎……新袜子又跪破了呢。”
她歪头看向朱岳的背影,起身凑到他身旁,声音糯糯的,像刚出笼的糯米糕:“夫君,我不好意思再去问小音拿袜子了。她现在康复了,自己也得穿。要不……陪我下山去买吧?”
“你自己去吧。”朱岳头也不回,手中的活计没有停,“不是给过你五十枚灵石了吗?足够你把衣铺的袜子全买下来。”
“哼。”叶涟清气鼓鼓地转过身去,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抬得老高,“才成婚就嫌弃人家了。虽说只是个婢女,但好歹也是你生命中的第一个道侣吧?就这么对人家不理不睬的。”
“师妹!”朱岳终于忍不住放下手中的钳子,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认真,“你还真会矮化自己。明明就是祖……”
他把后面几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能做我的婢女呢?”
“那我做什么呀?”叶涟清歪着头,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得寸进尺的狡黠,“等你当上掌门了,把我扶正呗。”
“你……”朱岳一时语塞,被她这句话堵得哭笑不得,“我不是这个意思。你那么厉害,辈分又那么高,就算要成婚,也应该找一个与你实力地位相当的道侣才是吧?”
“嗯,你说得对。若是玉肌子,确实该如此。”叶涟清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脸上绽开一个促狭的笑容,“可我现在是小师妹呀。孤苦无依,与日月门签了死契,没有半点修行根基,只会端茶送水扫地。你说,这样一个没人要的小丫头,能被宗门嫡长收为婢女,是不是该烧高香了?”
朱岳的手猛地一颤。炉鼎中一缕火候失了控制,只听滋啦一声脆响,鼎内那件即将成型的器物应声化为齑粉。
他盯着那堆粉末看了片刻,缓缓转过身来,抬头看向她,目光里有认真,也有困惑。
“你真的……愿意接受这个身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始终不敢相信的事,“或者说,有着几千年阅历的你,当真愿意与我这个才十五岁的黄毛小子在一起?”
“那还能怎么样呢?”叶涟清抬手点开系统界面,语气忽然变得很古井无波,“系统长在我身上。若是找个别的道侣,他能看懂这玩意儿吗?你不觉得……我们在一起,才是最合适的吗?”
朱岳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忘掉你是祖师婆婆,只接受你小师妹的身份?如果是这样……我会接受的。”
“笨蛋。”
叶涟清抬起裹着丝袜的小脚,轻轻磕了他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干嘛那么麻烦?我就不能既是你的祖师婆婆,又是你的道侣吗?等你当上掌门,我不需要你把我扶正,你只需将我的身份公之于众。告诉所有人,玉肌子叶涟清回来了,成了你的道侣。让我堂堂正正地活过来,就够了。”
朱岳沉默了很久。他心中最大的障碍,便是她那如山岳一般压顶而来的辈分。可现在她却告诉他:不要绕开它,扛起它。
“这样……真的好吗?”他的声音里仍带着一丝犹豫。
“那当然是再好不过的。”叶涟清凑近他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届时,谁还敢让祖师婆婆当婢女?我成为你的正室,不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吗?日月门的威望,也能如日中天。”
“有点道理。”朱岳幡然醒悟,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好。等我当上掌门,一定为你正名。”
叶涟清掩嘴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满意,也有几分得逞。
她退后一步,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语气忽然变得正经起来:“别太笃定。你的竞争压力可不小。将来的掌门之位,未必是你的。”
“难道还能是你?”朱岳顺口接道,“你来做掌门倒也是天经地义的,我没话说。”
“当然不是我啦。”叶涟清摇了摇头,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他从未认真想过的问题,“原本尘音久病在床,灵根未成,是无法与你相争的。可如今她不但康复了,还觉醒了水土双灵根,修为一日千里。你若拿不出足够分量的成果,恐怕真会被她捷足先登。而她若是有了道侣,掌门之位自然又落到别人手里去了。”
朱岳抬手给了她一个脑瓜崩,力道轻得像弹灰尘:“你呀,整天就在琢磨这些。好了,别打扰我了,等我把这批兵刃祭炼完,就带你下山逛街。”
“好耶!”叶涟清转身蹦回长椅上,在上面滚来滚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朱岳重新拿起钳子,将一块铁料夹进炉火中。炉火映在他眼底,比方才亮了几分。
…………
另一边,萧子衿与朱玉龙将尘音带到了密室之中。
石门在身后沉沉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各自伸出一只手,搭在女儿腕间,灵力如细密的丝线,缓缓探入她的经脉与丹田。
“双灵根……”萧子衿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更有一丝隐隐的不安,“按理说,双灵根中必有一条是沉寂的,无法激活。因此修界的共识向来是灵根越纯粹越好。可为何音儿却能同时操控两种属性?”
“只能用天赋异禀来解释了。”朱玉龙收回灵力,端详着女儿如今神采奕奕的面庞,眼中既有骄傲,也有一层挥之不去的担忧,“我们朱家的子嗣,皆为祖龙直系血脉,岳儿是,音儿也是。墨儿……”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那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每次提起都会砸在心口,闷闷地疼。
“此事绝不能让领主知晓。”萧子衿的声音骤然压低了,目光变得锐利而郑重,“否则……”
她也没有说下去。有些话,不必说透。在场三人都清楚“否则”后面是什么。
她转向尘音,语气恢复了掌门应有的果决:“音儿,你在街上已经展示了土行之力。那水行之术,从今日起,绝不可再在人前展露。留一技在身,便是留一张底牌。”
“孩儿遵命。”尘音认真地点头,将这句话一字一句刻进了心里。
萧子衿又转向丈夫,开始安排出征事宜:“此次讨伐,由我亲率诸弟子前往。相公,你留守宗门。大军在外,宗门空虚,务必做好守备,不可有半分懈怠。”
“夫人放心去吧。”朱玉龙握住她的手,“我会在此等你凯旋。届时,我们日月门必定名声大噪,问鼎乾元城。”
萧子衿微微点头。她靠近他,将唇凑到他耳畔,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柔,褪去了掌门的威仪,只剩下一个妻子对丈夫的低语:“事成之后,我会向领主求情,让你也结丹。这样,你便有足够的寿元与我相伴了……我们说好的,永生永世,做那神仙眷侣。”
“娘子……”
朱玉龙含情脉脉地望着她,将脸缓缓凑近。
两人的呼吸在烛火摇曳的光影中交织在一起,水**融,仿佛忘记了这密室里还有第三个人。
尘音站在一旁,瞪大了眼睛,看得津津有味。
萧子衿余光扫到女儿那亮晶晶的目光,动作一顿,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出去。
尘音这才依依不舍地挪动脚步,退出了密室,将石门轻轻带上。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后山松林清冽的气息。尘音站在廊下,忽然觉得有些冷。她打了个哆嗦,不由得将衣襟拢紧了几分。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了上来:狼毒……真的清干净了吗?那枚狼元被整个儿吸收进体内,当真没有留下任何副作用吗?
她没有答案。也没有人可以问。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石径两旁的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不知不觉间,她的脚步停在了一扇门前。抬起头,才发现自己竟走到了哥哥的房门口。
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隐隐约约的,像一颗将熄未熄的火种。
她的手指抬起来,悬在门板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哥哥的“新婚之夜”。
虽说那只是一场遮羞的交易,那个叫小清的婢女连妾都算不上。可即便如此,此刻哥哥大约也在房中吧。也许正与那个婢女相拥而眠,也许正在低声说着什么体己话。
那些与她无关的事,此刻却像针一样扎在她心口上,一根一根,细密而尖锐。
一阵悲怆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从心底漫到眼眶。她将悬在半空的手收回,攥成了拳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孤独的人。
姐姐不在了。哥哥有了道侣。母亲与父亲有自己的世界。而她刚刚从病榻上爬起来,刚刚拥有了能跑能跳的身体,刚刚尝到了被人抱在怀里的滋味……一转眼,又只剩下她自己。
她迈开脚步,不再是漫无目的地走,而是朝着一个明确的方向。后山,寒潭。
那里的水够冷,能冻住她体内那股莫名的燥热。那里也够安静,能让她把所有杂念都冻成冰,一块一块地沉进潭底。
她要抛弃一切俗念,刻苦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