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涟清次日醒来，天已大亮。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榻边，空的，草席上已经没有了余温。
她惺忪着双眼，将被子往胸口拢了拢，回想昨日发生的一切。自己居然讲着讲着就睡着了，那他有没有趁机做点什么，将昨夜未完的事彻底补上？
她抬起手臂，对着窗棂漏下的晨光端详了片刻。小臂内侧那颗殷红的守宫砂依旧完好无损，像一粒永不凋落的花瓣。
她盯着那颗朱砂痣看了好一阵，嘴角浮起一个说不出是无奈还是宠溺的弧度。
这个笨蛋师兄，听完故事果然还是退缩了。他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被那份过分的敬重绊住脚，从前如此，如今亦如此。
她起身穿衣，却发现昨夜被炉灰与缱绻弄得褶皱不堪的道裙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头。
尤其是那双破了洞的云纹长袜，也已经被补过了，针脚歪歪扭扭，收口处还打了个不太美观的疙瘩，显然出自某个不太懂针线活的笨拙之手。
她将长袜捧起来，贴在胸口，布料上还残留着皂角的清涩气息，必定是他洗完用金灵根烘干的。他能淬炼电磁炮，却补不好一只袜子上的破洞。
心中的蜜意忍不住翻涌上来，将她整个人都浸得暖洋洋的。
她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道侣，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被供奉在画像里接受香火的祖师婆婆，而是一个可以被师兄补袜子、可以被师兄哄着吃包子、可以安安心心当一个凡人的小师妹。
放弃修为，活成一个普通人，才是她此生最正确的选择。
穿戴整齐后，她在讲堂找到了朱岳。
他正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石板上画着一些奇怪的箭头与图形，嘴里说着什么“受力分析”之类的古怪名词。
台下稀稀拉拉坐着几十个弟子，有人昏昏欲睡，有人茫然地盯着石板，只有少数几个在认真做笔记。
她没有打扰他，而是偷偷摸摸地从后门溜进去，猫着腰，轻手轻脚地坐在了最后一排。
与她同桌的女修，她认得，是外门寝室的室友，名字叫小穗。相貌虽清秀，但不算出众，是那种扔在人堆里不太容易被认出来的类型。
叶涟清百无聊赖地托着腮，目光在朱岳与小穗之间来回游移，忽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小穗听得格外认真，笔记写得满满当当，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公式与算符，每一个字都写得端正而用力。
而她偶尔抬起头看向朱岳时，那种目光，叶涟清太熟悉了。那是一种恨不得将眼前人的每一个动作都刻进眼底的专注，是一种藏在睫毛阴影下的、压得很低很低的倾慕，简直快要拉丝了。
她向来不是个爱绕弯子的人，便用手肘轻轻戳了戳同桌，凑过去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喂，你喜欢大师兄吗？”
小穗的脸腾地红了。她飞快地看了叶涟清一眼，又将目光收回去，死死盯住笔记本，手指攥着毛笔的关节微微发白，声音又轻又急，带着几分被撞破心事的慌张：“胡说什么呢，认真听课啦。”
叶涟清没有再逗她。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小穗那副强装镇定、实则耳根已经红透了的模样，心中忽然替她感到一丝惋惜。
像这种天赋低下的外门女修，在这弱肉强食的宗门里往往只有几种结局，要么被当作贡品进献给兽族，要么被许给某个宗族长老当侍妾，要么在灵根枯竭后默默无闻地老去。
总而言之，一辈子都不太可能追寻到所爱之人，更何况那个所爱之人，还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少宗主。
她又不禁为自己的幸运感到庆幸。若没有系统，若没有遇到这个穿越而来的大师兄，她自己的下场恐怕也与小穗一般无二，只能躲在角落里偷偷地暗恋，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将心意宣之于口。
而此刻，她不仅说了，还被回应了，还睡在一张榻上，还被补好了袜子。
她的优越感与卑微的幸福，就是如此简单，朴实无华。
放课后，朱岳刚走出讲堂门口，便看到叶涟清已经倚在廊柱上等候多时了。
她歪着头朝他笑，晨光落在她明丽的脸庞上，将那双狡黠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咦，你醒啦？”朱岳愣了一下，随即笑容堆满了整张脸，连眉梢都跟着扬了起来，“睡得可好？”
“嗯！”叶涟清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整个人的重量毫不客气地挂了上去，像是在宣示某种不可动摇的领土主权，“大师兄，我又饿了。先去吃饭吧。”
“诶，你除了吃就是睡。”朱岳低头看她，眼中满是无奈与宠溺交织的温柔，“走吧，先去膳房。我亲自给你做些好吃的，总吃包子馒头，营养不均衡。”
“太棒了！”叶涟清松开他的胳膊，像一只撒欢的雀儿般跑到了前面。裙摆在她转身时扬起一个欢快的弧度，裹着云纹长袜的双腿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修长。
她跑出几步又转过身来，朝他招着手，声音里满是迫不及待的催促：“大师兄，快一点！”
朱岳笑着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这丫头，与她昨夜亲口讲述的那个故事中清冷淡漠、不近人情的玉肌子，简直毫无相似度可言。
他忽然有种好奇，不知道画上那位充满神性的祖师婆婆，若是真的从画卷上走下来，到底会是一副怎样的光景。
一处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小穗抱着笔记本站在廊柱后的阴影中，目送着那对挽手离去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片刻之后，她收回视线，将笔记本往怀里更紧了几分，默默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份压在笔记本纸页间的、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倾慕，此刻只是她一个人心底悄然泛起的波澜，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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