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器坊里,炉火烧得正旺。
明天就是出征的日子,朱岳必须在今夜将最后一批飞剑淬炼完毕,千余弟子的兵刃,每一把都要过他的手。
可他的指尖在发抖。
一想到这些剑即将割开的是同胞的皮肉,他就控制不住那股渗出来的寒意。
他不想杀人。更不想替兽族杀那些和他一样在泥泞里苟延残喘的人。
一方手帕从旁边递过来,轻轻按在他额角,吸走了那些细密的汗珠。
“师兄,还在担忧呢?”叶涟清的声音软绵绵的,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
朱岳接过她递来的帕子,勉强扯出一个笑:“只是有些矛盾。这一仗,不知道究竟是该胜还是该败。”
“那还用问?当然要胜。”叶涟清在他身旁坐下,双手托腮看着他,“若是败了,兽族不会放过日月门。若是胜了,你还有时间继续造你的大杀器。所以这一仗,不是为了兽族打,是为了你自己打。”
朱岳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合时宜的问题:“师妹,若是你来做决策。牺牲少数人,能救大多数人,你愿不愿意?”
“我无所谓。”叶涟清的回答干脆得不像是在回答一道千古难题,“前提是我不在那少数人里,也不在那些会被牺牲的人里。否则我必定选另一方。”
她歪头看他,眼神坦荡得像一面镜子:“你现在阵营里有你父母,有你的门人,还有你最爱的……”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笑盈盈地把话补完:“……小师妹。所以我觉得,你不该有任何犹豫。”
朱岳愣了一下,随即被她逗得笑出声来。那股压在胸口的沉闷被她这一笑,撞散了不少。
“也是。是我太优柔寡断了。”
“那是当然。”叶涟清扬起下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若我修为还在,早就把那些妖兽统统揍飞了,哪还有这么多烦心事。师兄,你赶紧把核弹造出来,先把那座妖楼轰上天,以解我心头之恨……不,以解大家的心头之恨。”
朱岳正要接话,忽然觉得空气变得不对劲。
叶涟清保持着那个信誓旦旦扬起下巴的姿态,一动不动。睫毛不颤,呼吸不闻,连她裙摆上那道被穿堂风掀起的褶皱都凝固在了半空中。
“师妹?师妹!”朱岳推了推她的肩膀,毫无反应。
她的体温还在,脉搏还在,但她整个人像是被冻在了一颗静止的琥珀里。
“别白费功夫了。这是时停结界。”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清冽而沉稳。
朱岳猛地转身。白念予站在门口,手里托着一盏造型奇古的黑色灯盏,灯芯上跳动着幽暗的光。
她没有戴斗笠,一头花白长发披散在肩头,衬着那张精致到近乎不真实的年轻面孔,在炉火的映照下有一种诡谲而冷艳的美。
“你……这是做什么?”朱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将叶涟清挡在身后。
“师父,弟子是来邀请您加入洪兴会的。”白念予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持。
朱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警觉:“好意我心领了。但人各有志,前辈请回吧……顺便把你的法宝收了。”
白念予没有收灯。她直起身,落在叶涟清身上。
那个被定格的少女还保持着歪头撞他肩膀的亲昵姿态,嘴角的酒窝还漾着,像一幅被冻结的画。
“您不愿杀生,更不愿助纣为虐。”白念予收回目光,重新注视着朱岳,“这世上没有比洪兴会更适合您的地方了。沈会长非常欣赏您的才能。您可以成为长老,拥有独立的锻造坊,所有珍稀材料优先供应。这不比在乾元城里苟且偷生更好吗?”
朱岳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并非没有分量,加入洪兴会,与妖兽正面对抗,才更像一个“小说男主”该做的事。
“若是以前,我也许会答应你。”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但如今母亲归来,宗门初定,大军压境,我走不了。”
白念予没有退让。她转过身,缓步走到那座简陋的炉鼎前,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粗糙的炉壁。
那只手曾在她的天工阁里操控过最好的炉鼎,淬炼过四品以上的法宝,如今却在一座连炉温都不太稳定的破鼎上流连不去。
“以阁下的才能,若能得到洪兴会的资源,必定能成长为一代器仙,受万众敬仰……”她声音里有真切的惋惜,“而不是烂在这种环境里。”
朱岳沉默了很久,语重心长道:“白前辈,过去的修界有更多的资源,更多的人才,更好的炉鼎,更完整的天工阁……结果呢?还不是被兽族击败了。”
“哦?”白念予收回手,转过身来。这个问题是她没有想过的。
朱岳拿起面前一块刚淬炼完毕的特种钢,递到她面前:“还记得我昨天给你的配方吗?我又改良了一下。你看看。”
白念予迟疑了一瞬,伸出手指,将一丝灵力渡入钢块。
她的神识在金属内部扫过,瞳孔骤然放大。
蜂窝状。晶格结构被重构成了六角形蜂巢,每一道棱边都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这不是冶炼,这是建筑。是在原子的尺度上,重新设计了材料的骨骼。
“这是……极品材料?”她抬起头。
“不入品。”朱岳淡淡回答。
白念予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点头:“不入品。但可以大大增强法宝的功效。毕竟材料,是一切的基础。”
“回答得很好。”朱岳点头,目光平静而笃定,“你们与兽族比资源,比人才,比底蕴,所以你们一直输。而我不比这些。我研究的是技术,是独属于人族才能发挥的天赋,是那些不需要灵根、不需要灵脉、只需要一颗脑袋和一双手就能做到的事。”
他看着白念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来日月门吧。正式拜入我门下。我将我所学,倾囊相授。”
白念予瞪大眼睛,呼吸也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如果这个少年只是故弄玄虚,她早就一掌将他击毙了。
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她亲眼见过他炼出的特种钢,亲眼见过他用金雷操控金属如臂使指,这些她看来珍贵的材料,被他当一品法宝廉价出售。
而她引以为傲的天工阁,曾经坐拥五位元婴器修,数十位金丹,海量灵石,无数天材地宝,曾为皇室特供法宝的荣耀……如今安在?
难道传统的方法,真的错了吗?
她朝朱岳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比任何一次都低。“是弟子唐突了。洪兴会……根本容不下阁下的鸿鹄之志。”
“知道就好。”朱岳坐回炉鼎前的工位,重新拿起钳子,“考虑好了再来吧。我要忙了。”
可白念予没有走。
她直起身,走到朱岳身旁,从旁边取过一个蒲团,端端正正地放在他的工位旁边。然后她坐了下来。
很近。近到朱岳能嗅见她身上那股清淡的冷香,像深冬里压在松枝上的第一层雪。
近到炉火的热度被两个人的身体分成了两层,一层烘着他,一层煨着她。
近到他的手肘只要往旁边挪半寸,就会触到她垂落的花白长发。
“不用考虑了。”她的声音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平稳,但平稳底下压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像是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在下愿与您结为道侣。共同研究……技术。”
朱岳手中的钳子停住了。他转头看她,炉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你若想学,我可以教。道侣就不必了。”
“为什么?”白念予微微侧头,那双清澈而执拗的眼睛里满是不解,“以我的修为,可以与你双修,助你提升境界。你能炼出更高品阶的法宝,我能学到更精深的技艺。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吗?”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半分,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况且……我至今仍是独身。三百年来,从未有过道侣。”
朱岳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我有道侣了。暂时不考虑新的。”
白念予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那个被时停结界凝固的少女身上。炉火的光在她脸上跳跃,让那个静止的笑容忽明忽暗。
“就这个小丫头吗?”她转回头,嘴唇轻轻抿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个朱岳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她抬手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盘扣。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法器。盘扣松开时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锻造坊里格外清晰。
锁骨下方一小片肌肤暴露在炉火的光晕里,白得近乎透明,像她炼出的那些最上等的瓷坯。
她还刻意挺了挺胸膛,道袍下的柔软挤开衣襟,呼之欲出。
“她能给你的,我可以双倍。”她的声音没有颤抖,但她的呼吸已经乱了。那双百年不曾泛起涟漪的眼睛,此刻正努力维持着镇定,却还是在眼角漏出了一丝狼狈的红。
“何况……谁规定只能有一个道侣?”
朱岳没有多看。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炉火上,声音依旧是温和的,温和里却多了一层不可动摇的界限:“感谢你的赏识。你可以拜师,我可以倾囊相授。但我有自己的原则。我不喜欢被人打扰生活,请离开。”
白念予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活了三百年,被无数人仰望过、敬畏过、供奉过。想与她结为道侣的修士从天工阁门口排到乾元城外,她从未多看过任何人一眼。
如今她主动开口,主动解了衣扣,主动把那些藏在百年孤寂里从未示人的东西捧出来,结果被一个练气期的少年说“请离开”。
她可以被贬低修为,可以被贬低手艺,甚至可以接受自己的炼器理念被全盘否定。
但绝不能是美貌。
“难道……难道我不漂亮?”她的声音骤然拔高,那份沉稳在瞬间碎了个干净,“还是……身材不好?你一个练气小鬼,凭什么,”
她一把揪住朱岳的衣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张瓷器般精致的面孔因愤怒而扭曲,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然后,一只纤细的小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小,骨节分明,指尖微凉。
但就是这只手,捏着一个金丹修士的腕骨,硬生生地将她从朱岳的衣领上掰开了。
“人家都说了不喜欢你,何必强人所难呢?”
叶涟清站在朱岳身侧,歪着头,脸上的笑容甜美而危险。
她身上还残留着时停结界解除后的微微僵硬,但那只握着白念予手腕的手,纹丝不动。
“丑八怪。”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轻巧得像在评价一道不好吃的菜。
白念予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杀气从她周身爆开,金丹期的灵力毫无保留地释放,袖中一道寒芒疾射而出。
叶涟清一把推开朱岳。袖箭擦着她的耳廓掠过,削断几根碎发,将身后的墙壁轰出一个大洞。
但叶涟清没有给白念予第二次出手的机会。她松开白念予的手腕,反手屈膝,一拳钉进了对方的腹部。
护体罡气像是被砸碎的琉璃,寸寸崩裂。
白念予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穿了锻造坊的石墙,碎砖与烟尘轰然扬起,将整座炼器坊埋进了废墟里。
叶涟清站在废墟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小声嘀咕了一句:“七百点力量,果然不是闹着玩的。”
白念予在瓦砾堆里挣扎着撑起身子,腹部的绞痛让她额头冷汗涔涔。但她第一反应不是查看自己的伤势,而是看向手中那盏完好无损的黑烛灯。
“为什么……”她的声音沙哑而困惑,“停影灯对你……无效?”
“废话。”叶涟清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轻描淡写,“金丹期顶天了也就三百灵力。而我的力量是七百。你拿什么赢?”
白念予茫然地看着她。这些话她听不懂。
她还想再问,却忽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威压正朝这边高速逼近,是萧子衿。陌生的金丹神识在宗门内爆发,这位掌门大人显然被惊动了。
白念予咬了咬牙,最后看了朱岳一眼。那一眼里有不甘,有困惑,有被伤到的自尊,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刚刚萌芽就被掐断的东西。
然后她飞身而起,身形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萧子衿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是一片狼藉。炼器坊的墙壁塌了半边,屋顶摇摇欲坠,砖石与碎瓦混着断裂的木梁铺了一地。
她的儿子和那个婢女正并肩站在废墟前,一个面有愧色,一个满脸无辜。
“来的是什么人?”萧子衿收起飞剑,面色凝重。
朱岳苦笑了一下,如实相告。
“白念予?莫非是天工阁的白老前辈?”萧子衿的眉头拧了起来,语气里有忌惮,更有一丝微妙的敬意,“那位可是器修界的传奇人物。她来做什么?”
朱岳正要开口,叶涟清已经抢了先。
“她是来收徒的,想劝师兄跟她走。师兄不肯,她就想用道侣的身份引诱他。”
叶涟清挽住朱岳的手臂,仰头看向萧子衿,语气里满是告状的理直气壮,“我指着她鼻子说,你个丑八怪也配?她就恼羞成怒跑了。”
萧子衿愣了一瞬,随即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看着两人亲昵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场闹剧里有一种她不太想深究的、年轻人的暧昧。
“看来我的儿子还真是块香饽饽。”她收起长剑,目光在朱岳脸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母亲的骄傲和几分掌门的盘算,“不过你们不该赶她走。能得到天工阁白前辈的青睐,不是坏事。”
叶涟清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里的那一丝心动,忙不迭地补了一句:“那可不成!她是洪兴会的。这要是被领主知道我们和洪兴会有牵扯,那可就是灭门的罪!”
萧子衿脸色微变,立刻收敛了那点小心思。她肃然道:“岳儿,小清,今夜你们二人住到我隔壁。出征在即,不要再起事端。”
朱岳与叶涟清对视一眼,乖乖开始收拾东西搬家。
夜色深沉。废墟上暂时无人收拾,那盏时停结界解除后留下的一缕黑烟还在断壁残垣间缠绕不去。
朱岳伸出手,将她肩上沾着的那一缕墙灰轻轻拂去,手指在她肩头多停留了一瞬。
“她说她能给我双倍。”他看着她盈盈起伏的胸前,忽然低声说道。
“嗯?”叶涟清抬眼看他。
“我没答应。”他收回手,将她的铺盖卷从她怀里抽出来扛在自己肩上,继续往前走。
叶涟清站在原地,过了几息才明白他的意思。
她轻轻哼了一声,然后小跑着追了上去,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算你识货。”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