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出征的日子,日月门倾巢而出。
车辇辎重数十辆,灵骑灵兽上百匹,弟子多达千人,浩浩荡荡地铺满了整条官道。
晨光将旗帜上的日月徽纹染成金红,队伍在城门前列成纵队,
萧子衿端坐于白泽兽牵拉的车辇之内。她身旁簇拥着骑乘灵骑的亲传弟子,排场拉到了极致。
等待他们的,是一队兽族监军。
为首的狼头人凶神恶煞,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斜劈而下,横贯鼻梁。
他骑在一匹铁脊战狼背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日月门的队伍,声音粗粝如砂石:“萧掌门,等候多时了。我是领主护卫统领,鳌罡。”
“原来是世子殿下。”萧子衿当即从车辇上起身,敛衽行礼,语气不卑不亢,“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英武非凡。”
鳌罡舐了舐嘴唇,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那双狼目中浮起一层不加掩饰的玩味,像是在端详一件刚刚到手的猎物。
“萧掌门也是风韵犹存啊。旅途漫漫,有萧掌门作伴,倒也不觉无聊了。”
萧子衿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没有接话,只是转身朝队伍下令:“传令下去,启程。”
大部队拔营而起。千余名弟子的脚步声与灵兽的蹄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官道两侧的树叶簌簌而落。
这些人中有许多是头一回踏上战场,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激动与不安。
朱岳坐在特制的青铜车厢里。这节车厢是他最新的得意之作,以活塞气缸为核心动力,配合晶石供能,整个结构活像一节火车头。
气缸运转时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被消音符死死压制着,因此整辆车动起来安安静静的,像一头在队伍中无声滑行的青铜巨兽。
车厢内部别有洞天:一整套微型铸炼设备被牢牢固定在支架上,从熔炉到淬火槽到锻造台,一应俱全。
开战之后,他的任务便是损管与后勤维护,并不需要上前线冲锋陷阵。
叶涟清自然与他待在一块儿。不需要帮忙的时候,她便坐在车厢角落的矮凳上,膝上摊着系统面板,一边研究现代科技的资料库,一边时不时抬头指导他改进各种合金配方。
她裹着那条膝盖打了补丁的云纹长袜,双腿交叠,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看上去悠闲得很,但嘴上却一点也不悠闲。
“唉,你怎么还没研究出核弹呀。”她看着朱岳在锻造台前鼓捣那些瓶瓶罐罐,一会儿往试管里倒点粉末,一会儿又拿金雷淬炼某块矿石,终于忍不住把心里话嘟囔了出来,“我现在就想看到妖楼被炸平的样子。”
“我才刚研究出黑火药。”朱岳不紧不慢地举着试管,语气里带着一股科研人员特有的慢条斯理,“接下来是TNT炸药,然后才能摸到核裂变的门槛。目前连放射性元素都还没发现呢……唉。”
“放射性元素?”叶涟清歪着头想了想,给出了一条在她看来理所当然的建议,“市面上没卖的吗?”
朱岳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解释:“目前没有看到。要想探矿,需要大规模的勘探队,而且最关键的,土灵根的修者太少了。没有土灵根修士帮忙感应矿脉,光靠我肉眼去找,找到猴年马月去。”
“为什么不找你妹妹?”叶涟清眨眨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好像是土灵根哦。”
朱岳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猛地放下试管,整个人从锻造台前弹了起来。
“我这就去。”
他从窗户探出头去,朝队伍后方张望。果不其然,在他这节车厢后面,紧跟着另一截一模一样的青铜火车头,那是他专门为尘音打造的车厢。
他翻身跃出车窗,脚尖在官道上点了一下,又纵身跳上了后面那节车厢的踏板。
正准备敲门,门却自己从里面打开了。尘音站在门口,一袭青色裙装,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笑靥嫣然地看着他,眼底藏着一丝雀跃:“哥,我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你。快进来吧。”
朱岳迈进车厢,脚还没站稳,尘音已经从他肩侧探出头去,左右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尾巴跟着,才放心地反手将门锁上。
“怎么样,我的云骥宝车?”朱岳环顾了一圈车厢内部。除了一个蒲团和一张妆台,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挺不错的。”尘音走到车厢中央,将手轻轻按在了那台嗡嗡运转的气缸上,“就是有点废灵石。其实根本不用这么麻烦,直接用水行之力驱动就好。”
话音未落,气缸内部的蒸汽忽然像活过来了一样,不再是漫无目的地膨胀推动,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精准地裹挟着,沿着活塞内壁高速旋转起来。曲轴的转速骤然飙升,整节车厢猛地向前一窜。
朱岳一个趔趄,连忙扶住舱壁,声音都变了调:“慢点,要散架的!这辆车没做高速设计!”
尘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腰侧那一瞬间绷紧的肌肉。
车厢还在震颤,两个人却像是被定格在了这一瞬。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胸口,她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好强大的水行之力。”朱岳的声音有些干,不知道是在感叹气缸,还是在感叹别的什么。
尘音没有立刻松手。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那只扶在他腰侧的手又停了一息,才缓缓收了回去。
“哥哥过奖了。”她的声音依旧温婉,只是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朱岳并不觉得方才的触碰有何不妥,只是看着那台自行运转的气缸,眼中满是震撼:“小音,你现在的修为到底多高了?筑基了吗?”
“我不太会看。”尘音伸出手腕,腕骨纤细,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她将手腕递到他面前,一脸期待的模样,“哥哥,你来帮我看看。”
朱岳轻轻扣住她的脉搏,指尖搭上她腕间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一蜷,像一只被拢住的蝶。
他闭上眼睛,将一丝神念探入她的经脉。
丹田之中,那双灵根仿佛两颗巨大的心脏,每一次收缩都朝四肢百骸输送出海量的灵力。与她的境界完全不成比例。
明明只是练气初阶的气息,可灵力的浑厚程度却几乎堪比筑基后期。
“奇怪,好奇怪……”他喃喃自语,手指不知不觉加了力道。灵力流动的轨迹一路追踪,直到触及某条隐藏在经脉最深处的,心中忽然一震。
那股力量不只来自丹田,更来自血脉,似乎是某种特殊的血脉天赋被激活了。
“……哥哥,看到什么了?”尘音轻声问道,语气依旧是那个乖巧的妹妹,只是尾音拖得比平时长了一些。
朱岳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手腕轻轻放下。
他换上一副轻松的表情,笑道:“根骨很不错。将来大有可为,我们朱家……不,日月门的崛起,都靠你了。”
“好了,别开玩笑了。”尘音收回手腕,低头理了理袖口,抬起头时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的探询,“你过来不会只是为了取笑我吧?有什么事吗?”
朱岳这才将真正的来意和盘托出。他向她解释了什么是放射性元素,那些能自发辐射出中子、在凡人科技中扮演着关键角色的特殊矿石。
他尽量用她能理解的词汇描述了一遍,可很多术语连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该怎么翻译成这个世界的语言。
尘音安静地听完了。她没有问他为什么需要这些东西,也没有质疑这些东西能不能真的炸掉妖楼。
她只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用异常笃定的语气说出了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一句话。
“有哦。虽然不知道这种矿石为什么会发光,而且那光好像只有我能看见,但这一定是哥哥需要的吧?”
“对,没错!”朱岳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半拍,“它在哪里?”
“后山就有。”尘音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说到这里时,她忽然顿了一下,垂下了眼帘。脸颊上不易察觉地浮起两团浅浅的红晕,“上次我们双修时……总之,就在那个寒潭底下。”
朱岳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满脑子都是放射矿的坐标。
他激动地一把抱住她,用力拍了拍她的后背:“太好了,谢谢你,小音!那等这次出征回去,我们再去探矿。”
“嗯。”尘音也回抱着他,趁机品味他身上的味道。
朱岳松开怀抱,转身正要推门离去,又被她叫住了。
“等一下。”
尘音转身走到妆台旁,弯腰从柜子里取出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袍与鞋袜。
她将这些捧到他面前,声音温婉如常:“我看小师妹好像挺缺衣服的。袜子都打了补丁,还在穿。她如今也不是外门弟子了,该穿得好一些了。”
“麻烦你了。”朱岳喜滋滋地接过那叠衣物,低头翻看了一下,都是些素净雅致的款式,料子柔软,针脚细密,每一件都叠得一丝不苟。
他抬头朝尘音笑了笑,“下次下山买衣服,我一定多送你几件。”
说完,他推开门,翻身跃下了车厢。
尘音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车厢与车厢之间的缝隙里。她嘴角的笑意还挂着,却在他转身之后,慢慢地、一丝一丝地变了味道。
那些衣服,都是她穿了好久的。
袖口蹭过她的手腕,领口贴过她的脖颈,每一寸布料都浸透了她身上的气息。
让小师妹穿上这些衣服,那么哥哥在与她亲热的时候,鼻尖萦绕的,便也有自己的味道了。
她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只是将门轻轻合上,背靠着门板,双手交叠在胸口,嘴角浮起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甜还是涩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