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车队在一片开阔的谷地中安营扎寨。
篝火次第亮起，帐篷如雨后蘑菇般一顶接一顶地立了起来，弟子们围着火堆分食干粮，低语声与灵兽偶尔的嘶鸣交织在夜色里。
萧子衿的车辇停在营地中央，四角的灵石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她正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忽然帘幔一动，一道高大的黑影不请自入。
鳌罡弯腰钻进车厢，那张横贯鼻梁的刀疤在灯光下像一条蠕动的蜈蚣。
“世子殿下。”萧子衿睁开眼，目光清冷，身体已在不知不觉中绷直，“您有什么事吗？”
“找你喝酒呗。”鳌罡大剌剌地在她对面坐下，从腰间解下一只皮袋，随手搁在案几上。
那皮袋的纹理细腻得异乎寻常，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那是人类皮肤独有的纹理。
“修道之人，不饮酒。”萧子衿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若无要事，请殿下移步。”
“哼，跟我装蒜？”鳌罡猛地凑近她。一股腐肉与血腥混合的腥臭从他嘴里喷出来，几乎要将车厢内的空气都染脏，“信不信我现在就出去宰你一个弟子吗，拿来下酒？”
萧子衿的下颌绷紧了。她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声音却依旧平稳，“根据野猪岭律法，不得擅自宰杀菜人以外的人族。请殿下好自为之。”
“哟？”鳌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竖起一根锋利的爪尖，轻佻地戳了戳她的下巴，“还拿律法来威胁我？你上次来妖楼，可不是这么说的。求我父王饶命的时候，那叫一个乖巧懂事，看得我都心动了呢。”
萧子衿的牙关咬紧了。那一夜的记忆像一盆污水般兜头泼来，她跪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额头磕得青紫，身后的捆仙锁勒进手腕的皮肉里，而高台上的领主和他的儿子们正在悠闲地观赏着她的窘迫。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经被尽数压入最深处。
“别说了。你要喝，那便陪你。”
“这才像话。”鳌罡拧开人皮袋的塞子，仰头咕噜咕噜灌下一大口。
他将袋子递到萧子衿面前，目光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萧子衿接过皮袋，强忍着指尖触碰人皮时那股从骨髓里泛上来的恶心，仰头饮下一口。酒液滑过喉咙的瞬间，一股腥烈至极的气味直冲天灵盖。
那味道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她身为修士的本能在疯狂示警。
“这……这是什么酒？”她猛地放下皮袋，声音里头一次出现了裂痕。
“哼，你想知道吗？”鳌罡凑近她的耳朵，灼热的鼻息喷在她耳廓上，声音低得像是情人间的呢喃，说出的却是这世上最残忍的话，“是你女儿泡的酒哦。”
轰，！
一股金丹期的气势从萧子衿体内炸裂般绽放开来。灵力如狂风暴雨般席卷了整个车辇，帷幔碎裂，灯盏炸灭，车顶被整块掀飞，碎片四散飞溅。
鳌罡的身体像断线的纸鸢一样被轰飞出去，重重摔在营地中央的泥地上，激起一圈尘土。
他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周围几个狼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鳌罡他赶紧摸了**口。肋骨没断。灵力运转了一圈，经脉也没伤着。那一掌看着声势浩大，可落到他身上时分明收了几分力道。
那个贱人，终究还是不敢。
鳌罡嘴角浮起一丝狞笑，捂着腰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弹了弹袖口的泥。
“混蛋……”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恼羞成怒的阴鸷，“老子可是监军，你敢打监军？是不是你们整个日月门都不想活了？”
萧子衿站在破碎的车辇残骸中，夜风吹起她散乱的鬓发。
理智回笼的那一刻，她眼中的杀意被硬生生吞了下去。
沉痛的心情萦绕着她足足有三息，才勉强压了下去。
她迈着僵硬的步子走上前，低下头，声音沙哑而卑微：“抱歉，是属下一时冲动。请殿下勿怪。”
“哼，我不接受事后道歉。”鳌罡舔了舔嘴角的血，抬手朝自己的营帐一指，眼中浮起一层油腻的淫光，“随我进来，继续喝。喝到本世子满意为止。”
萧子衿垂在袖中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出响声。区区一个筑基期的狼妖，仗着领主的血脉，竟敢这样颐指气使。
可她不能动手。方才那一下已经是大错，再不收手，日月门千余弟子的性命便要为她的一时意气陪葬。
她迈开脚步，朝那顶最大的狼皮帐篷走去。
帐篷两侧的狼卫们交头接耳，发出低低的笑声，那一张张狼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与期待。
等待她的，恐怕远不止喝几口酒那么简单。
“娘！”
朱岳听到动静，从营地另一头飞奔而来。
他的目光在破碎的车辇、狼狈的母亲和那座狞笑着的帐篷之间飞快地扫了一遍，一切都明白了。他攥紧拳头就要往前冲。
“别过来！”萧子衿厉声喝止了他，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发抖，却依然强撑着掌门的威严，“娘没事。你回去，乖乖休息便好。”
说完，她转身掀开了帐篷的门帘。帘布在她身后落下，遮断了他所有的视线。
朱岳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受辱，可守在帐篷门口的几个狼卫，每一个身上都散发着筑基期的压迫感，那不是他能对付的对手。
一只手从背后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叶涟清不知何时已来到了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沉稳：“听你娘的话。回去休息。”
朱岳回过头，瞳孔微微一缩。
她已经换上了一身纯黑的夜行服，连脸都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嬉皮笑脸的影子，只有一种冷冽而沉静的专注。
他点了点头，迅速退到营帐之间的阴影里，将身形藏匿在黑暗之中。
叶涟清没有绕路，没有潜行。她径直走向那座最大的狼皮帐篷，步伐不紧不慢，像是赴一场约好的会面。
两名狼卫在帐门前交错长矛，拦住了她的去路。为首那个低下头，湿漉漉的鼻尖在她身前嗅了嗅，没有灵力波动，一丝都没有。
“凡人？”狼卫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和几分轻蔑，“你有何贵干？”
“去通报鳌罡世子一声。”叶涟清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慵懒，“就说，琼华宫弟子碧游求见，有要事相商，关于如何对付日月门。”
“琼华宫？”两个狼卫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
琼华宫是他们此行的目标，没想到还没开战，猎物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哼，正愁今晚没有加餐呢！”
几人前仆后继，一拥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