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岳藏在营帐之间的阴影里，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他对叶涟清的实力再信任不过，对付区区几个狼卫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等她回来之后该用什么语气调侃她：是不是又把袜子弄破了？这次又踢掉几只鞋子？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叶涟清从黑暗中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步态踉跄得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雀儿。
她还没有走到他面前，膝盖便软了下去，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绳索般直直往前栽倒。
“师妹！”朱岳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她拦腰抱起。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轻得出奇，隔着夜行衣都能感觉到那股正在急速流失的体温。
他不敢耽搁，抱着她冲回青铜车厢，反脚将门踢上，将她平放在榻上。
叶涟清的脸色比月光还白，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话，“没想到萧子衿……竟然帮着外人打我……真是个冲师逆徒。我大意了……”
“打哪儿了？我看看。”朱岳快速扫了一遍她的四肢与躯干。
没有外伤，没有血迹，衣服上甚至连破口都没有。可她的气息却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这绝不是轻伤该有的症状。
她艰难地抬起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指尖几乎没有力气碰到衣料：“破魂符……”
朱岳不再顾忌什么礼数，解开她的夜行衣衣襟，将衣料从肩头轻轻褪下。
在她左乳上方的白皙肌肤上，赫然印着一枚针眼大小的黑斑，那颜色深得近乎墨色，周围的皮肤却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在被那个黑洞般的小点一丝丝吞噬。
他将手掌覆上去，掌心贴着她微凉的皮肤，将一丝灵力缓缓渡入，神念顺着灵力的流向潜入她的经脉。
他发现心脉深处，几道翠绿色的灵力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她的经络要道上，死死封堵住气血流转的通道。
他的灵力刚刚触碰到其中一道翠芒，叶涟清便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哀嚎，额头上瞬间滚下豆大的汗珠。
“不行……以我的功力，解不开这道符。”朱岳收回灵力，心急如焚，却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这种级别的禁制远不是练气期能够破解的，他母亲的金丹修为，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叶涟清最脆弱的命门上。
他霍然起身，“我去把掌门叫来……”
“别……”叶涟清的手指无力地勾住了他的衣角，气若游丝地阻止了他。
她强撑着用最后一丝意念，在虚空中划出了一道淡淡的光痕。系统界面在空气中缓缓展开，“用系统……全面检索……”
朱岳立刻接过指挥权限，目光飞快地在UI上扫过。
角色状态面板上，胸口位置闪烁着刺目的红色警报，提示“心脉封印·高危”；手臂处则是黄色警报，标注“尺骨骨裂·轻伤”。
他毫不犹豫地点下解决方案，系统商店的兑换界面应声弹出。
两个商品并排陈列在屏幕上，简洁明了：“万能解咒丸，5枚日月币”，“黑玉断续膏，5枚日月币”。
他二话不说，先兑换了万能解咒丸。丹药入手微凉，通体浑圆，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他托起叶涟清的后颈，将药丸送入她口中。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沿着她的喉咙滑下去，直贯心脉。
片刻之后，那些盘踞在她心脉中的翠绿色封印像被阳光照到的晨雾一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叶涟清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呼吸从方才的短促急促变得悠长而平稳，脸颊上也重新浮起了一丝血色。
“太好了……不愧是系统！”朱岳长出一口气，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又想趁势兑换黑玉断续膏，可系统界面却被关闭了。
叶涟清收回手指，摇了摇头，“小伤而已，就别浪费了。省点日月币吧。我还不知道这玩意儿该怎么赚呢。”
“行，那我帮你包扎一下。”朱岳没有坚持，只是小心翼翼地托起她那条受伤的手臂，将袖子从肩头缓缓褪下。
他的动作已经轻到不能再轻了，可她的手臂刚动了一下，便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脸都皱成了一团。
“是你要省钱的，忍着点吧。”朱岳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几分。
他将灵力探入她的手臂骨骼，像在锻造坊里塑型金属一样，用金雷之力将那些细微的骨片一片一片拼凑回原位。
骨骼中天然含有钙质，因此他的金灵根才能精准地感应并操控它们的位置。
骨裂处被逐一对齐、密合，然后用铁皮夹板固定好位置，再缠上干净的纱布，一圈又一圈，不松不紧，刚刚好。
“手法不错嘛，大师兄。”叶涟清低头端详着自己那条被包得整整齐齐的手臂，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以后可以兼职做个外科大夫，能赚不少外快呢。”
朱岳笑了一下，手上仍在一丝不苟地系着绷带的结扣：“我的确帮受伤的弟子治过伤。还有他们的灵宠。但再收他们灵石，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你倒是善良……”叶涟清轻声说道。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目光微微一晃，像是在朱岳身上看到了什么很久以前的影子。
她迅速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层泛上来的雾气逼回去，然后突发奇想地说了一句：“系统这么厉害，难怪能把我复活呢……要不，你再杀了我试试？看看系统会弹出什么解决方案？”
“别胡说了。”朱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千万别拿生命开玩笑。”
“切。”叶涟清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却藏不住底下的认真，“人家现在只是个凡人，区区数十载寿限。哪有你们这些修长生道的高贵？”
“此言差矣。”朱岳脱口而出，“一草一木皆有灵性。祖师有云：不懂得苍生疾苦，难修正果；不经人间百态，难悟大道……”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小了下去，手里的绷带也停住了。
他抬起头，正好撞上叶涟清那双眼睛，她正歪着脑袋看他，嘴角挂着一丝窃窃的笑意，像是在课堂上抓到了先生口误的学生。
朱岳心里咯噔一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迟疑道：“这话……真是你说的？”
“哎，境界没了，思想也滑坡了呗。”叶涟清撇了撇嘴角，“不过你祖训背得不错哟。”
“考验我呢？”朱岳手下稍微加了半分力道，她立刻疼得龇牙咧嘴，连声求饶。
“大师兄饶命，奴婢知道错了！”叶涟清缩着脖子，脸上又变回了那个寻常小师妹的可怜模样。
但她显然没有真的吸取教训，故意将衣领往下拉了拉，露出缠一截白皙的肩头，眼波流转，尾音上翘，“奴婢衣服都被你脱了，干脆……今晚就让奴婢好好伺候夫君吧。”
“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安分。”朱岳抬手在她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
他将被子拉到她肩头，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早点睡。伤口睡一觉才好得快。”
“哦……”叶涟清没有再逞强。她的确很疲惫了。虽然伤已经被系统丹药治好了大半，可那一道破魂符消耗的元气却是实实在在的。
她将头往他腿上一歪，像是在暴风雨中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靠岸的枕头，眼看就要睡着了，却迷迷糊糊问道：“大师兄……人家若真的死了，你会难过吗？”
这次朱岳没有再训斥她，而是将手轻轻落在她的发顶，“别胡思乱想了。”
“说嘛……我想知道。”她用头蹭着他的腿。
“当然难过了。”他只得应了一声，“你是我的爱人，失去你，我会这辈子都生活在阴影之中。走不出来的那种。”
听了这话，叶涟清的笑容尽失，过了很久才说道：“答应我，若我不在你身边了……忘了我，然逅找个爱你的人继续开心地活下去。”
朱岳没有回答，这个话题对他来说太过沉重。
想了好久，他才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最深处挖出来的：“你若是不见了，我会上穷碧落下黄泉，把你找回来。若是不幸遇害了……”
他顿了顿，将手从她发间移开，轻轻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我也会去陪你的。”
但这话并没有得到她的回应，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轻柔。
他低头看着她的睡颜，没有将手抽回来，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守着她，像守着一盏在暴风雨中好不容易才重新亮起来的灯。
可嘴角那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却出卖了他此刻内心的平静与满足。
他什么仇都不想报了，什么恨都不想记了。只要日子能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她在榻上睡着，他在旁边守着，那就足够了。
为了她，什么执念都可以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