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遮雾绕深处,琼华宫的山门已隐约可见。飞檐斗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恍若悬于天上的宫阙,偶尔有几声悠远的钟磬之音从雾中飘来,余韵在山谷间回荡,更添几分仙家气象。
萧子衿挥手示意大部队停下。她独自踏上飞剑,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形如一道惊鸿掠向山门大殿上方。
她在宫阙之巅站定,俯瞰着脚下那片静谧的仙家福地,然后将自己压抑多年的金丹期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那股威压如山崩海啸般倾泻而下。宫阙中的仙鹤被惊得纷纷冲天飞离,惊慌的鹤唳声划破长空。
就连日月门队伍中修为较低的弟子也忍不住双手抱头,面露痛苦之色,更有甚者直接跪倒在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朱岳也万分吃力。那股压力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他的肩上,将他每一寸骨骼都压得咯吱作响。
他咬紧牙关硬撑着,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万万没想到母亲全力释放的威压会恐怖到这种程度。之前在后山追着他打的时候,那不是放水,那是放了一片海。
他不由自主地感慨,区区一个金丹初期便有如此威势,那化神期的修士岂不是一个念头便能让众生灰飞烟灭?
想到化神期,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去,想瞻仰一下身边这位化神老祖在面对威压时的从容与风采,毕竟她可是活了不知多少千年的人物,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
然后他就看到叶涟清正捂着脑袋在榻上滚来滚去。
“啊啊啊,好疼好疼!”她裹着石膏的手臂在空中乱挥,两条裹着长袜的腿蹬来蹬去,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边打滚一边还在念念有词地控诉,“欺师灭祖的东西……别再折磨人啦!”
朱岳石化当场。他看看那个在榻上翻来覆去的小师妹,又想想方才还在脑中勾勒的化神老祖波澜不惊的画面,两个形象怎么都对不上。
这下他终于彻底信了,她的修为是真的全丢了,一丁点儿都没剩,不是藏着一手以备不时之需,是纯纯粹粹地、干干净净地,变成了一个凡人。
就在这时,天空一声巨响。一股同样强大到几乎化为实质的威压从对面山门深处轰然倾轧而来,与萧子衿的威压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天边的祥云缓缓散开,一名长袖披帛的仙女踏云而来。
她周身环绕着飘带般流转的灵光,衣袂在风中翻卷如水波,恍若敦煌壁画中的飞天仙子走了下来。
詹檀仙子在离萧子衿数丈之遥的空中站定,衣带飘飘,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她微微欠身,施了一个极标准的同辈之礼,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萧师姐,许久不见。今日怎么有空到敝门来做客?这般气势汹汹的,吓得鸟儿都飞走了呢。”
“哼。”萧子衿广袖轻挥,一股气浪将身周的云雾驱散了一圈。她的声音冷冽而威严,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判决书,“天地灵气本就枯竭,你们琼华宫却霸占丽山灵脉,还出手重伤正派人士,该当何罪?”
詹檀听完,忽然笑了。那笑声清脆如银铃,笑弯了腰。
她直起身子,语气里满是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师姐说笑了。祖龙镇守九州之时,丽山便是我琼华宫的修行之地,那可是几千年前的事了。何来霸占一说?”
她的笑容渐渐收拢,眼中浮起一层冷冽的锋芒:“至于我们出手所伤的,那是为祸天下的妖兽,不是正道人士。莫非……师姐自愿与那些妖兽为伍,自称正道?”
“你……”萧子衿被这一句话堵得呼吸一滞。理亏之处被对方一语点破,她的底气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裂痕。
但她不能退,身后是千余名弟子的性命,是领主的屠刀,是日月门上下近万人的存亡。
她咬了咬牙,只得强词夺理地抬高声调,“时代变了。灵脉属于天下修者,而非你一家之私产。速速离去,饶你不死。”
“好一个‘天下修者’。”詹檀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立在云头,眼中不再有方才的笑意与调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鄙夷与悲悯,“萧子衿,你自甘堕落,助纣为虐,却连自己主子的道统都不敢承认?还拿什么‘天下修者’当幌子?”
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锋利,像一把钝刀,一层一层地剐掉萧子衿身上所有的体面与伪装:“你不如直说,天下是野猪岭的天下,灵脉归野猪岭所有。何须虚伪至此?”
萧子衿的体面被彻底戳破。那层她苦心维持了多年的、在妖兽面前卑躬屈膝、在弟子面前端庄威严的薄薄外壳,在詹檀的连番质问下裂开了无数道缝隙。
她不再辩解,不再找借口,手腕一抖,从纳虚手镯中抽出斩仙剑。剑身出鞘的刹那,翠绿色的剑芒暴涨数丈,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冷冽的碧色。
“道不同,不相为谋。”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天空中,一翠一白两道身影悍然碰撞在一起。斩仙剑的剑芒与詹檀仙子的披帛在空中绞杀,每一次法宝的撞击都令整片空间剧烈震颤。
逸散的灵力余波如狂风般横扫而下,无情地摧残着下方宫阙的琉璃瓦顶与山间的古木巨石。飞檐断裂,玉阶崩裂,整座丽山都在两个金丹修士的全力交锋中瑟瑟发抖。
地面上,众人只能联手撑起护阵罡气才能勉强抵挡那从天而降的冲击波。
每个人的手心都捏着一把汗,仰头望着天空中那两道快得只剩残影的身影,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鳌罡知道机会来了。它翻身跨上铁脊兽,拔出腰间弯刀,刀尖直指琼华宫山门,粗粝的吼声压过了天上的剑鸣:“全军冲锋,占领琼华宫!”
大军一哄而入。踩飞剑的化作一道道流光掠过头顶,骑灵兽的蹄声如雷震得地面发颤,步行的弟子们也呐喊着拔出法器,潮水般涌向那座静谧的仙家宫阙。
原地只留下辎重车队与少数后勤人员守着营盘,扬起的尘土在谷道中久久不散。
然而当先锋部队杀入宫阙群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殿中空空荡荡,蒲团整齐地排列在地上,香炉里还燃着半截未灭的檀香,案上的灵茶甚至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可就是没有一个人。
没有守山弟子,没有长老,没有洒扫的道童,连一只看门的灵兽都没有。
鳌罡脸色骤变,笑容僵在脸上,随即被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寒意撕得粉碎。“中计了……”
他猛地勒转战兽,声嘶力竭地朝身后大吼,“全体后撤!保护辎重!”
可是已经晚了。
一道巨大的护法大阵从山门四周轰然升起,淡金色的光幕将整座宫阙群笼罩其中,也将鳌罡和他的先锋部队牢牢困在了里面。
紧接着,山门两侧的密林中,大批白衣女修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现身。
她们从树梢上落下,从岩石后闪出,从云雾中走来。数百道白影同时出手,剑光如水银泻地,顷刻间便将留守的日月门弟子逼退,将数十辆满载辎重的车马尽数劫走。
鳌罡仰头望着那道将天空都割裂成两半的金色光幕,握刀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它现在才明白,詹檀的每一句激怒,萧子衿的每一次应对,甚至他自己那道自以为抓住了战机的冲锋令,都是这场棋局中早已算好的落子。
…………
一看底下的形势,萧子衿的章法全乱了。她的神念不由自主地分出一缕扫向下方。
就在她分神的这一刹那,詹檀的拂尘如灵蛇出洞,千丝万缕的白毫缠上了斩仙剑的剑身,轻轻一拽,那柄翠芒万丈的仙剑便脱手而出,旋转着坠向地面。
“怎么可能?”萧子衿怔怔地望着对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进山谷之前,我明明以神识扫过每一个角落,你们到底藏在哪里?”
“人算不如天算。”詹檀嘴角微扬,语气不疾不徐,“我们只不过是恰好藏在你的神识盲区里罢了。”
“是卜修……”萧子衿瞬间明白了一切。能够躲过金丹期神识全覆盖扫描的,除了修为远高于她的元婴老怪,便只有一种可能,精通天机推演的卜修。
他们未必能打赢她,却能在天道的缝隙里布下一张她看不见的网,让她一步一步走进陷阱而浑然不觉。
“危险!”她当机立断,不再与詹檀纠缠,身形化作一道翠芒朝后勤车队的方向疾射而去。下方的弟子们没有她的战力,面对蓄谋已久的伏击根本撑不了多久。
“来了还想跑?”詹檀手腕一翻,祭出一枚小巧古朴的引魂铃。
她轻轻一摇,铃声清脆如泉水击石,在空气中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音波。
天色骤变,原本的蓝天白云被一层五彩斑斓的光膜吞噬,上下左右皆是流动的霞光,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山,哪里是谷。
“小千世界?”萧子衿猛地顿住身形,悬停在无边无际的霞光之中。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如电般扫视四周。
这种结界她只在古籍中读过,以引魂铃为阵眼,以卜算之术为骨架,将敌人困于一方被剥离了时间法则的独立空间。
“萧子衿,此阵一日,外界一年。你便在这里慢慢困着吧。”
詹檀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又轻又柔,却字字诛心,“就算你能破阵而出,到那时候……外面的一切也都已经晚了。”
“可恶……”萧子衿咬紧了牙关。形势越是危急,她的头脑反而越是沉静了下来。
她干脆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那些迷乱的霞光,不再去想任何烦心事,将全部的神念都收敛回丹田,然后如涟漪般缓缓扩散开去,细细地、一寸一寸地感悟着这个结界的构成与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