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朱岳等人的车厢正遭到围攻。
他们也没料到局面会崩坏到这种地步。日月门稍微有点战斗力的弟子几乎全被困在护山大阵之中,留守后方的要么是生产系的器修丹修,要么就是叶涟清这样的伤员。
一群白衣女修从两侧密林中涌出,剑光如银蛇般朝车厢扑来。
叶涟清一步跨出车门,堵在车厢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还绑着石膏的左臂,没敢再用拳头。
自己只剩一条手臂了,再打断一条,那可就真成无臂大侠了。
于是脚尖在碎石地上轻轻一碾,几枚小石子便听话地弹到了她掌心。
她扣起中指,将石子破空弹出,尖啸声还未落下,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女弟子便已正中眉心,仰面倒下。
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又是几枚石子追到,精准地命中额头或手腕,长剑当啷落地。
转眼间白衣女修倒了一地,剩下的人僵在原地,再不敢往前挪半步。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那是一个身形娇小的女修,赤手空拳,白衣胜雪,落地时双脚重重踏在青石地砖上,以她为圆心炸开一圈蛛网般的裂纹。
她轻松躲过迎面飞来的石子,仅仅几步便已近在咫尺,身法犹如鬼魅。
“玉环步?体修?”
叶涟清停止了攻击,心知遇到了高手。
女修抬起头来,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武器的寒光,只有一种纯粹到近乎炽热的战意。
“你们都退开,我来。”
她一摆手,周围的同伴们如蒙大赦般纷纷后退,有人一边捂着疼痛的胸口一边朝她喊:“加油,风师姐,为我们报仇!”
女修气沉丹田,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弓,右腿化作一道残影朝叶涟清横扫而来。
那一脚势大力沉,连空气都被劈出了尖锐的呼啸声,威势足以裂石开碑。
可当她的云履触及叶涟清手臂的一刹那,却愣住了。
这一脚像是踢进了一团棉花里,所有刚猛的力道如泥牛入海,连一丝反馈都没有传回。
叶涟清单手反扣住她的脚踝,顺着她出腿的方向轻轻一带,借力打力,将她的身体像甩链球一样甩了出去。
女修的身体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轰然撞在十余丈外的山岩上,碎石簌簌而落。
“只会硬碰硬的笨蛋。”叶涟清朝她的方向竖起了中指,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倨傲,“懂不懂什么叫一巧降十力?”
车厢里传来朱岳克制不住的吐槽:“那是谁把自己的手给打骨折了?”
叶涟清回头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女修从石堆里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好一个一巧降十力。我叫风霁月,敢问师姐大名?”
“玉肌子,叶涟清。”
叶涟清报出名号时下意识地将下巴微微扬起,做好了迎接对方震惊与敬畏的准备,毕竟这个名字在四千年前曾让整个九州大地都为之颤栗。
然而风霁月面无表情。她歪了歪头,眨了眨眼,脸上的茫然货真价实。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只是一个从未听说过的陌生人名。
“叶师姐,再次领教!”
这一次她打得极有章法。不再像方才那样一门心思用蛮力猛攻,每一拳每一脚都收放自如,招招留有余地。
白鹤亮翅、金鸡独立、乌龙摆尾……简单而古老的招式在她手中焕发出一种朴素而精准的威力。
“哦?”叶涟清眼中闪过一丝惺惺相惜的赞许,“倒是块好苗子。”
她依旧只用单手接招。每一次风霁月的拳脚逼近,她的手掌便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劲力的落点上,轻轻一转一引,便将对方来势汹汹的攻击化为无形。
找准空隙,右腿自下而上蹬出,绣鞋的鞋尖精准地穿过风霁月双臂之间那一道转瞬即逝的空档,稳稳地抵在了她的咽喉上。
“你输了。”叶涟清保持着朝天蹬的姿势纹丝不动,语气里没有了方才的倨傲,反而带着一丝真心实意的欣赏,“赶紧跑吧,别让我改变主意。”
风霁月没有跑,眼中的战意更甚。作为体修,她绝不容许自己在拳脚方面技不如人。
她的双拳攥紧,灵力在四肢百骸中疯狂奔涌,发出一声清越的怒喝。
最后一招,她将全部灵力灌注于右腿,一记裂空横踢破空而出。
腿风如巨斧劈山,将不远处那节青铜车厢从中斩为两截,断口光滑如镜,连里面的锻造台都被削去了一角。
可叶涟清在那一脚袭来的前一瞬便已闪身避开。她不仅自己避开了,腋下还夹着朱岳,两个人在腿风中轻盈地落在一旁的碎石堆上。
她不再留手。身形一闪欺近风霁月身后,飞身屈膝,膝盖不偏不倚地撞在对方后脑勺上。
风霁月的身体晃了晃,双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在地上激起一小圈尘土。
全场鸦雀无声。
琼华宫的女弟子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能一只手将筑基巅峰的体修赤手空拳放倒,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女修,到底是什么怪物?
只有叶涟清在心疼自己的袜子。方才那一最后一击,将新补的长袜又崩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截白皙的小腿。
她抬起头,朝面前那群步步后退的白衣女修摆出了起手式。山风吹起她散落的碎发,石膏臂横在身前,破损的长袜在风中微微拂动。
“还有谁?”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谷地,“尽管放马过来。”
没人敢上前。那群白衣女修像退潮的海水一般,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
“接着。”叶涟清将风霁月一把抓起,扔还给了她们。
“看来这些人也没什么厉害的。”朱岳望着那群白衣女修仓皇后撤的背影,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不屑,“我们赶紧去救人吧。大伙儿还被困在阵里。”
叶涟清没有接话,她脸上方才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容不知何时已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拽着他便往车厢的方向狂奔。
“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救人的事等会儿再说……这里危险。”
“怎么了?那些人不是跑了吗?”
朱岳被她拽得踉踉跄跄,目光却忍不住一再回头。母亲陷入苦战,尘音不知所踪,日月门的弟子们还被困在护山大阵中,他怎么能就这样转身逃跑?
“来不及解释了,我有一种不祥的……”
叶涟清话说到一半,脚下忽然一扭,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向前扑倒,膝盖重重磕在碎石地上。
她低头一看,脚踝不偏不倚地踩在了一块散落的青铜零件上。四周都是平坦的地面,偏偏她这一脚就踩在了最不该踩的地方。
“……我怎么这么不小心?”她嘟囔了一声,撑着地面爬起来,没有在意膝盖上洇开的血迹,继续往前跑。
然而没跑出几步,头顶又是一声闷响,她一头撞上了山道旁一块凸出的岩石。
那块岩石并不隐蔽,任何一个正常走路的人都会下意识地避开它。可叶涟清偏偏没有。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眼睛,直直地撞了上去,额头磕在粗糙的石面上,整个人再次摔倒在地。
朱岳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将她从地上抱起来。
他没有数落她的粗心,也没有问她疼不疼。
他只是低头看着她的双眸,那双从来都盛着从容与狡黠的眸光,此刻正盛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彻骨的恐慌。
方才那种不知道是谁在看着他的诡异感,再次回来了。
“快走……”叶涟清的声音在发抖,手指攥着他的衣襟,“它要来了……是因果罪业……”
因果罪业。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那一瞬,朱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不再多问,抱紧她便朝那节已经被削成敞篷的青铜车厢飞奔。
车厢虽被风霁月的腿风斩断了半截,但气缸和轴承都还完好,只要能启动就能逃离,
然后,在他们踏上车厢阶梯的那一刻……
轰!
气缸恰如其分地爆炸了。时机完美得近乎残忍,像是有人用尺子量好了他们的步幅,算准了他们踏上踏板的那一毫秒。
冲击波与火焰同时炸开,将两人的身体掀飞出去。
朱岳在半空中翻了个身,以灵力在脚下垫了一下,踉跄落地。
他顾不得身上被碎片划出的伤口,猛地抬头寻找叶涟清的踪迹。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被挂在掌门车辇的飞檐上。一根突出的金属构件从她的后腰穿入,从小腹贯穿而出,将她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一样挂在半空中。
鲜血沿着她腿上那条破损的长袜缓缓流下,在鞋尖处汇集成滴,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的碎石上,发出细微而沉闷的声响。
“不,!”
朱岳目眦欲裂,刚想冲上去将她解救,脚步却硬生生被钉在了原地。
只见她的身体开始缓缓上升,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着她的脊椎将她往上提。
金属构件从她腹部退出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伤口却没有血涌出来,因为她的血已经不再听从身体的指令了。
她浮在半空中,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身后缓缓浮现出一面巨大的八卦罗盘虚影。
罗盘上的铜匙缓缓转动,最终停在了一个方位上。
死门。
“师兄……”叶涟清眼中蓄满了泪,嘴角挂着一道蜿蜒的血痕,那眼神里有不舍,有绝望,还有一丝倔强到近乎顽固的担忧,“快跑……快跑……”
罗盘开始转动,像一个齿轮咬合进了她的因果命线里,开始拧转、撕扯、扭曲她体内的每一条法则。
她被折磨得张开双臂,头颅后仰,身体在虚空中弯成一个绝望的弧度,像一尊被钉在无形十字架上的受难者。
朱岳的呼吸沉重得像是胸腔被灌满了铅。母亲和妹妹尚且下落不明,而此刻连他最信任、最依赖的人也被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凌空架起,在虚空中一点点被撕碎。
他的嘴唇在发抖,拳头攥得骨节爆响。他还能依靠谁?
一股精纯的灵力自丹田深处喷薄而出。金雷之力在咆哮,那声音像是有一头沉睡多年的凶兽在他的血脉中苏醒,震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嗡鸣。
他闭上眼睛,逼迫自己不去看空中那个正在被折磨的身影,不去听她的呜咽与告警,将全部的神念都投入灵根深处,投向空气中每一个漂浮的金属原子。
他看见了,空气中每一个金属微粒都像一颗微型的星辰,被无形的因果丝线牵引着、操纵着、汇聚成一条细细的洪流,从战场上空流向远处某座被雾气笼罩的山脊。
而那个躲在暗处操控这一切的“魔术师”,就藏在那里。
他从乾坤袋中取出了轨道加速装置。环形轨道在身前展开,超强磁铁在灵力的激发下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双手按住轨道两端,灵力不再保留,如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注入轨道,线圈过载的尖啸声撕裂了空气,电光将周围照得惨白,电离的空气散发出刺鼻的焦味,轨道本身在高温下隐隐发红,开始变形、熔化。
这一次,他没有留力。
金属弹丸在轨道中疯狂加速。它已经不再是肉眼能够捕捉的实体,而是一团被光速边缘撕扯成流线的等离子体,在脱离轨道的瞬间,连真空都在它的路径上被硬生生撕裂。
它以十分之一光速呼啸而出,像一颗被天神掷下的陨星,拖着长长的、炽白色的彗尾,穿越山谷上空那层薄薄的晨雾,一发入魂,轰在了远处那座山脊上。
致盲的强光在一瞬间吞噬了所有人的视野。一座蘑菇云从山脊处冲天而起,滚滚烟尘翻涌着升腾,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
紧随其后的是巨大的、无可抗拒的冲击波,如一面看不见的巨墙横扫而来,将所有辎重、碎石、断裂的青铜构件全部掀飞。
朱岳先是被金属球的后坐力给震得浑身骨裂,紧接着又被冲击波给轰飞,衣服在高温中化为齑粉,皮肤被烫出一片片红痕。
他眼前一阵发黑,在视线彻底模糊之前,他看到了叶涟清,她从半空中坠落,破损的道裙在空中飘荡,像一面被战火撕裂的小小旗帜。
他拼命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她,指尖在虚空中徒劳地张开、收拢、再张开。什么也没有抓到。
意识在飞快远离,一滴泪水滑落,被灼热的空气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