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子衿一剑劈开了结界。
那一剑凝聚了她被困期间积蓄的全部灵力与怒火,剑芒如一道翠色的雷霆,将五彩斑斓的霞光结界从中硬生生剖成两半。
破阵而出后,她甚至来不及调息,便朝着下方的战场疾射而去。左手翻天印,右手降魔杵,两件祖传秘宝在她掌中嗡鸣震颤,渴望痛饮敌人的鲜血。
然后她看到了底下的景象。两件秘宝从她松开的指尖滑落,重重砸在碎石地上。
她的门人像被串螃蟹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串了起来,所有人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些人里有她亲自教导过的内门弟子,有她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孤儿,有她看着从练气一层一层爬上来的孩子。
而在那串人链的末尾,她看到了尘音。
她的女儿低垂着头,青色裙装上沾满了血污与泥土,一只手被锁链高高吊起,整个人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
旁边还有一堆尸体。被像垃圾一样随意堆叠在一起,手**缠,面容模糊。有些是她叫得出名字的弟子,有些是她还没来得及记住名字的新人。
而在那堆尸体最上面,她看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那个叫小清的外门弟子,她儿子的婢女。
她腹部被贯穿,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全身的皮肤呈现出坏死般的灰败。那双曾经狡黠灵动、总在朝朱岳扮鬼脸的眼睛,此刻半睁着,瞳孔扩散成一片空洞的灰。
萧子衿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几个琼华宫的白衣女修围上来,将捆仙锁套上她的手腕,她没有反抗。
詹檀走到她面前。这位刚生产不久的仙子怀中抱着一个婴儿,婴儿正攥着拳头哇哇大哭。
詹檀低头看了看孩子,然后旁若无人地解开胸衣,将哺送入婴儿口中。啼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啧啧的**声,在寂静的战场上格外清晰。
萧子衿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侮辱。这个打败了她的女人,在她面前袒露胸脯,若无其事地喂着奶,像是在向一个母亲宣告:你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詹檀,你什么意思?故意羞辱我吗?”
“什么什么意思?”詹檀抬起头,她的表情是真真切切的困惑,甚至还把胸膛往前挺了几分,“你没有子女吗?你没喂过奶吗?还是说……你不是吃奶长大的?”
萧子衿的脸腾地红了。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朱墨刚出生时那皱巴巴的小脸,朱岳饿得直往她怀里拱的模样,尘音含着哺峰睡着时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还有丈夫坐在一旁,被她的目光发现后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可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那些画面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此刻却被詹檀这漫不经心的一问全部翻了出来,堆在她心口上,堵得她喘不过气。
“够了。”她将声音放软,语气里头一次没有了掌门的威严,只剩下一个战败者的恳求,“放了我的门人。我任你处置。”
詹檀低头看了看那一大串人质,将婴儿的头往胸口更紧了几分,歪着脑袋认真地想了想,像是在盘算一笔买卖:“女的可以放。男的不行。”
萧子衿眉头猛地拧紧。此行中男弟子占了大半,都是宗门的中坚力量。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你要他们做什么?”
“做什么?”詹檀眨了眨眼睛,语气理所当然得近乎天真,“当然是练功啊。你以为我养他们当宠物?”
她的话音未落,目光恰好落在人链中一个面容俊俏的少年身上。
她眨了眨眼,忽然伸出手,一把将他从人链里拽了出来。
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浑身僵硬,踉跄着撞进她怀中,鼻尖差点蹭到那个正在吃奶的婴儿。
他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烧到发梢,整个人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当宠物……也不是不行。”詹檀歪着头端详着少年的脸,语气像是在评价一只刚捡回来的小狗长得俊不俊。
她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落在他后颈上,轻轻摩挲着那一小片皮肤,少年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连耳垂都红透了。
“小弟弟,你是要留下来跟姐姐们一起玩呢,”她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柔,像羽毛扫过耳垂,“还是跟你那个凶巴巴的师尊回去?”
少年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目光从詹檀怀里那个安静吃奶的婴儿身上,移到不远处面如死灰的萧子衿身上,嘴唇翕动了半天,竟然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罢了。”萧子衿闭上眼睛,认命般叹了口气。
她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弟子因为她而白白送命,“你要留,便留下吧。但有一件事……请放过我的儿子。”
“你的儿子?哪位?”詹檀的目光在人链中扫了一圈。
萧子衿也在人群中焦急地搜寻着。人链里没有朱岳。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怀着一种不敢宣之于口的侥幸,战战兢兢地走到那堆尸体旁,蹲下身,用被束缚着的双手颤抖着翻看每一张冰冷的、年轻的脸。一具,又一具。没有她的岳儿。
“娘。”尘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欣喜,“哥哥不在这里。或许……逃跑了吧。”
“逃跑了?”萧子衿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了。
她用力瞪大了眼睛,像是在用愤怒掩盖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狂喜,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斥责,“这个不孝子!我困于结界中命悬一线,他倒好,舔着脸自己跑了?回去我非家法伺候不可!”
詹檀看着她那副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抽儿子一顿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婴儿在她怀里被笑声震得松开了哺峰,奶水沿着嘴角淌下来,她又熟练地将哺峰塞回去,抬头冲萧子衿眨了眨眼:“真是母慈子孝呢。你小时候一定少喂了他奶,他才对你这般绝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贪婪**的婴儿,面上浮现出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像是在展示一件最值得炫耀的事:“哪像我,奶水管够。”
萧子衿再次被她气得噎住了。牙关咬了又松,松了又咬,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她发现论嘴皮子功夫,自己完全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打不过,说不过,连喂奶都喂不过。
“好了,带下去,严加看管。”詹檀挥了挥手,方才那股漫不经心的调侃瞬间收敛,又变回了那个运筹帷幄的一派掌门。
几名白衣女修应声上前,将萧子衿押向山门深处。
她又转身朝身后吩咐道,“女的都放了,让她们自己走回乾元城。男的……都带到我宫里来,慢慢挑。”
一个女弟子小跑过来,指着那堆尸体,压低声音问道:“师尊,这些尸体如何处置?”
詹檀的目光随意地扫过那堆堆叠如山的人形。她的视线在叶涟清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处理一筐烂掉的菜叶。
“这种凡人的尸体,连炼丹的价值都没有。扔到灵田里做肥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