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岳醒来的时候,入目是一片陌生的石壁。
不是那种阴暗潮湿、锁着铁链的囚牢,而是一处被炸塌了一半的废墟。
头顶的天花板豁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午夜的星光从破口处倾泻而下。
而在他不远处,坐着一个少女。
她侧对着他,长发如瀑般垂落在肩后,刘海齐齐地覆在额前,穿着一身最素净的白色道裙。
她手中捧着一面古朴的罗盘,铜匙在盘面上无声地转动,她的指尖悬在罗盘上方,像是在拨弄什么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丝线。
“子时三刻。”少女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果然醒了。”
她转过头来。朱岳这才看清她的面容,眉眼清淡如水墨画,偏偏眼角缀着一颗殷红的泪痣,将整张脸的气质从清冷拽入了妖冶。
她抬眼看他时,那双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端详一件已经推演过无数次的结果。
朱岳头痛欲裂。他想撑坐起来,刚动了一下便感觉浑身凉飕飕的,低头一看,自己竟然一丝不挂。不单单是衣服没了,头发没了,甚至连手臂上那层细细的汗毛都被烧得干干净净。
他整个人像一只被开水烫过拔光了毛的鸡,光溜溜地蜷在一张铺了草席的石床上。
“呀!”
他吓得一把捂住要害,身子缩成一团,耳根烧得通红。
“别紧张。”少女淡然一笑,“我们是一样的。”
她侧过身,将后背对着他。朱岳这才发现她的道裙只剩下了前半片,身后的布料被某种高温冲击波烧得精光,露出如玉般光洁的脊背与腰线。
她的长发也只剩下了半截,烧焦的发尾卷曲发黄,像被霜打过的枯草。
朱岳连忙转过头去,声音发紧:“姑娘……这是何意?”
“你死了。”云红妙转着手中的罗盘,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桩已经发生的事实,“但你会活。这其中有连我都无法窥透的天机,有人用自己的生机,换了你的。”
朱岳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死了?活了?他的脑子乱成一锅粥。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随军出征、车队遇袭……再往后便是一片空白,像一卷被人剪断的胶片,中间缺了好几个至关重要的画面。
“你叫什么名字?”云红妙忽然问道。她盯着罗盘上微微颤动的铜匙,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是不是叫朱洪?”
“朱洪是我的祖先。”朱岳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我叫朱岳。”
“奇怪。”云红妙盯着罗盘,眼中的困惑越来越浓,“有人拨乱了因果。能在我面前将丝线搅成这样的……究竟是何人所为?”
“姑娘怎么称呼?”朱岳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云红妙。琼华宫的卜修。”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卜修?什么意思?”
“就是占卜因果、推演未来的修者。”云红妙歪了歪头,“你们日月门没有吗?”
“占卜因果……”朱岳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一股剧烈的头痛毫无预兆地袭来。
他双手抱住光溜溜的脑袋,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一道门,门背后锁着极其重要的东西,而他却找不到钥匙。
石室的门被推开了。一名女修捧着几套衣物走了进来。
“师叔,您要的衣服来了……”她看看云红妙那半身被烧光、半身还挂着的道裙,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师叔,您躲在山岩里,还能被术法命中的吗?”
“似乎不是术法。”云红妙抬起头,望向天花板上那个被某种恐怖力量贯穿的巨大窟窿。她眯起眼睛,声音里头一次带上了一丝不确定,“是天罚。”
弟子将衣物放在石床上便退了出去,临走时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云红妙站起身,就这么当着朱岳的面解开道裙的系带,将烧焦的残衣从肩头褪下。
她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闺房里更衣,完全无视了石床上那个脸红得快要冒烟的少年。
朱岳下意识地别过脸去,目光死死钉在墙上那道裂纹上,可余光还是不争气地漏出去了一线。
他看见她弯腰褪下烧焦的裤袜,从弟子送来的衣物中挑出一双新的素白长袜,将袜筒卷起,套上足尖,然后一寸一寸地往上拉。丝料滑过小腿时发出极细微的、像春蚕啃食桑叶般的沙沙声。
他的心脏猛地疼了一下。
那种疼不是刀割,不是火烧,而是一种更深处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记忆里连根拔走、只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空洞的疼。
他盯着那双素白长袜裹上她的腿,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草席。
这个画面明明只是换袜子而已,可为什么他会觉得这样熟悉?好像在某个深夜的锻造坊里,在炉火的余烬映照下,也有人这样坐在他面前,将一双金丝云纹长袜从脚尖拉到腿根,然后回头冲他狡黠地一笑。
他拼命去想那张脸。想不起来。只有一阵接一阵的心悸,和眼角毫无预兆地滑落的温热液体。他慌忙抬手擦掉。
云红妙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她将裤袜拉到腰际,系紧束带,又仔细抚平腿根连接处的褶皱,然后拿起那套素色道裙,不紧不慢地套上,系好腰带,将裙摆一缕缕捋平。
从头到尾,她的表情都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方才在他面前裸露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一件与她无关的旧衣裳。
然后她拿起另一套一模一样的衣裙,递到他面前。
“穿上吧。此处多为女子,你光着多有不便。”
朱岳接过衣裙,抖开一看,女款。道裙,交领,还有一双绣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身子,又抬头看了看那套素净的女裙,表情在天人交战。
最终,他默默地将裙子套上了。
“这个也戴上。”云红妙递过来一个假发髻,同样是女款的发辫,还贴心地配了一根素银簪子。
朱岳将假发戴好,绣鞋蹬上,裤袜没穿,太过羞耻。
他别别扭扭地走到墙边那面裂了纹的铜镜前。镜中的倒影让他愣了整整三息,镜子里站着的,是一个面容清秀、眉目温婉的年轻女修。
他动了动嘴唇,镜中的女修也动了动嘴唇,他这才确认那个人真的是自己。
“云姑娘,我为何会在此处?”他转过身,努力忽略裙摆下空空荡荡的违和感。
“是我把你带回来的。”云红妙已经蒲团上坐下了,“本以为你只是个普通弟子,却看破了我的因果丝线,还用一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手段,把我闭关的石室轰塌了。”
她抬起眼睫,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了一丝灼热的好奇:“我想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
“如何做到……”朱岳喃喃重复着,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做了什么……我记不清了。”
“那你为何而来?”云红妙换了个角度追问。
“我是……攻打琼华宫?”这句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日月门倾巢而出,母亲带队,狼族世子监军。
可更多的细节呢?车厢里还有谁?那个一直陪着他做实验、催他造核弹、动不动就喊饿的身影,是谁?
“你不是记得挺牢的吗?”云红妙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她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透过瞳孔直视他灵魂深处的裂缝,“再想想。你最后是如何发现我的踪迹?”
朱岳低下头,双手抱住脑袋,拼命地往记忆深处挖。
可每当他试图触碰到某个关键的点,心口便会涌起一阵剧烈的心痛,像是有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一拧。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滑落,顺着脸颊滴在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不知道那股吞噬一切的悲伤来自何处。
“想不出,就别想走了。”云红妙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她站起身,裙摆扫过碎石地面,走到那个巨大的窟窿下方仰头望天,不再看他。
她是琼华宫最杰出的天才,是九州大地上屈指可数的卜修,她不允许天地间有她算不尽的事物。
这个少年,这个能看穿她的因果丝线的人。她一定要把他留在身边,直到把所有谜底都挖出来。
朱岳抱膝坐在石塌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仰头望着天花板那个窟窿发呆。
他开始一点一点地回忆,试图拼凑那些碎裂的片段。
他记得自己想搞科技,给弟子们上物理课;他记得自己研究了钨丝灯,点亮了九州大地第一盏不需要灵石就能发光的东西。
那些实验似乎总有一个人在旁边陪着,可每当他试图看清那张脸,记忆便像被雾气吞没了一样模糊。
他又回忆起寒潭。他记得自己从背后搂着小音光滑的躯体,双掌与她相贴,真元在两人体内流转,那是双修。
他猛地摇了摇头,将这个画面从脑海中驱散,耳朵却已经红透了。
事后好像被母亲严惩了,小音还替他顶撞母亲,那再之后呢?
记不清了,难道是头被撞伤了?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剐掉了一大块,只剩一个空洞洞的缺口,风从那里灌进来,冷得他心口发疼。
他猜测道:或许只是姐姐离世的余悲还在吧。
他这样安慰自己,然后将那些零碎的画面一一收起,不再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