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詹檀轻轻拍了拍手。殿门应声大开,一群少年被押了进来,足有上百个。
他们只穿着一条窄窄的兜裆布,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遮蔽,赤果的手臂、肩背、双腿尽数暴露在满殿女子的目光之下。
少年们有的低着头死死盯着地砖,有的咬着嘴唇试图维持最后的尊严,有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肩膀微微发抖。
朱岳再次僵住了。
那一张张面孔他太熟悉了。跪在第一排的是负责守山门的阿聪,以前每天早晨都会朝他打招呼;旁边是总在炼器坊门口蹭边角料的阿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后排的是母亲的亲传弟子们,平日里一个个傲骨嶙峋,此刻却像被剥去了所有骄傲的囚徒,赤条条地跪在一群陌生女修面前。
他避开了与他们的对视,理智像一根紧绷的弦死死拽住了他。
不能动,不能出声,不能暴露。他知道自己一旦被识破身份,下一秒就会变成跪在地上的第一百零一个。
“师妹,这是为你挑的。”詹檀的声音依旧不温不火,像是在介绍一批新到的布料,“你瞧瞧,这一张张小脸多么俊俏。可有满意的?”
云红妙原本还沉浸在方才品茗的余味中,嘴角甚至残留着一丝难得的柔软。
可当她看清殿中那些少年时,所有的柔软都在一瞬间被抽空了,一张脸冷得像腊月的冰面。
她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刺向詹檀,声音里头一次带上了不加掩饰的怒意:“师姐,你若嫌弃我吃得多,直说便是。何必这般拐弯抹角?”
“我不是嫌弃你。”詹檀没有因她的顶撞而生气,只是轻声解释道,“我一个人的灵浆养你们是够的,如今也还有富余。可你知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云红妙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移向一旁,拒绝去看那些跪在地上的少年。
詹檀低头看了看怀中已经熟睡的婴儿,手指轻轻拂过女儿柔软的脸颊,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十多年了,我只生了喜儿一个。女修毕竟也是女人,生的越多,生育力便越是倒退。如今整个琼华宫上下,还能承续香火的,只剩下你了。”
云红妙沉默了很久。她精通天机推演,自然算得出师姐所言句句属实。
琼华宫以女修为主,传承靠的不是师徒谱系,而是血脉延续。若香火断在她这一代,那满殿的白衣女修、那山门外层层叠叠的护法大阵、那数千年积攒下来的功法与灵脉,都将化为一场空。
这件事实在是马虎不得,恐怕真的不能再拖了。
“我答应你。”她深吸一口气,冷冷地补了一句,“但这些人,我一个都看不中。我心中已有人选。”
詹檀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地笑了。她的目光越过云红妙的肩头,若有似无地落在朱岳脸上。
那个穿着女裙、戴着假发髻、混在弟子队伍里拼命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少年,正用那双藏不住情绪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跪着的同门。
“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催你了。”詹檀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柔软,却也有一种沉甸甸的嘱托,“我只希望,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要照顾好大家。就像我一样。”
云红妙当然知道这句话的分量。照顾大家,不只是守住山门、传授功法、排兵布阵,更是要接替师姐的位置,用自己的身体哺育整个琼华宫。
她一想到那个画面,浑身上下便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不适。
她活了这么多年,算尽了天机,却从来没算到自己有一天要成为另一个詹檀。
“我明白你的苦衷。”詹檀抬手,轻轻抚摸着她被烧焦了半截的秀发,“你活得再久,终究还是个女孩。你没体会过母爱是什么滋味,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你就会乐在其中的。”
师姐妹二人不再多言。云红妙转身,缓步朝殿外走去。
朱岳立刻回过神来,像一只认了主的雏鸟一样紧紧跟在她身后。
他现在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在这座满是女修的宫阙里,只有跟着这个能算尽天机的卜修,他才是安全的。
詹檀站在原地,目送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阳光里。
她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心中已然有了打算。
…………
回到破损的石室,云红妙在蒲团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朱岳也坐过来。
这一次,她坐得比之前近了许多。
“你考虑得挺久了。”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比之前少了几分冷意,多了几分耐心的耗损,“现在能回答了吗?究竟是如何发现的我?又用了什么法子轰开的这座石室?”
“是电磁炮。”朱岳这次没有再茫然。方才在殿中看到风霁月的那一刻,记忆便被撬出了一条缝,“我先用金灵根独有的慧眼,察觉到了你的因果丝线。那些丝线在空气中牵引着金属微粒,别人看不见,我能看见。然后我顺着丝线的方向,朝你所在的位置发射了电磁炮。”
“电磁炮?”云红妙歪了歪头,齐刘海下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罕见地浮起了一层困惑。
这个世间极少有她没听说过的玩意儿,她活了五百年,算尽了天机,通晓九州万物的因果流转,可这三个字从朱岳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她的罗盘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你给我瞧瞧,什么是电磁炮。”
朱岳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不易察觉的骄傲:“打坏了。我应该也是被余波反噬,才被你带到这里的。”
“你为什么要用炮轰我?”
云红妙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问一道她怎么也算不出答案的算术题,“我与你素不相识,也未曾操控你的因果。你为何……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我?”
朱岳沉默了。是啊,自己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拼尽全力去寻找她的踪迹?又为什么要将所有灵力一次性灌入轨道,发动那舍生忘死的一击?
他和她有那么大的仇怨吗?他甚至不认识她。
他也反问道:“这个问题,恐怕只有你能替我回答了。你当时……在做什么?”
云红妙没有回答。她垂下眼,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那个动作极轻微,轻微到朱岳差点错过了它。
然后她抬起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清:“此事,与你无关。”
“你不说,我怎么回忆?”
朱岳忽然站了起来。一股压抑已久的焦躁冲破了他苦苦维持的冷静,“你说我死了又活了,你说我无故攻击你,是的,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因为你当时在做一件我认为绝不可行的事!你激怒了我!”
他的声音从怒吼渐渐变成了嘶哑的低语,猛地抓住她的双肩,拼命地晃动着,“是你……是你毁了我最美好的东西。所以我攻击你,我不惜与你同归于尽。你说话啊,你到底夺走了我什么?”
云红妙没有反抗。她的肩膀在他手中微微晃动,身体却没有后退半分。
她只是安静地承受着他的摇晃与质问,直到他的力气耗尽,直到他的双手从她肩头滑落,直到他弓着背站在她面前,胸腔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得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近乎残忍。
“有些事,一旦泄露了天机,你死,我也会死。”
她转过身,走向角落,背对着他在冰冷的石地上坐下,“就算告诉你也无意义,所谓的因果,只是一些抽象概念,无法用语言表述。”
朱岳终于明白了,他失去的那段记忆,与天机有关。
那是连九州最高明的卜修都不敢开口言说的秘密,即便她知道,也不能告诉他,能告诉他,也说不清。
他重新盘膝坐下,闭上眼睛,打开了系统。
真理之匣的蓝色光屏在他意识中展开,流光溢彩的UI界面依旧带着那道极细微的划痕。
他开始翻阅任务记录,想要找到哪怕一丝蛛丝马迹,可界面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任务记录,没有任何历史痕迹,干净得像是一本从未被翻开的书。
但他知道它不是凭空而来的。它绝不是什么从天而降的恩赐。
它的代价,就是躺在那片记忆空白里的、他曾经最珍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