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檀来到地牢时,萧子衿正被束缚在墙角。
锁链勒进她的手腕与肩胛,将她牢牢固定在冰冷的石壁上,华服早已褶皱不堪,鬓发散乱地垂在颊边。
可当牢门打开的刹那,她抬起的目光依旧锋利如刀,没有半分俘虏该有的颓丧。
詹檀在对面站定,怀里依旧抱着那个婴儿。婴儿正醒着,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打量着牢房里的陌生人,小手在空中胡乱抓握。
詹檀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开口时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家常:“萧师姐,你儿子我找到了。”
萧子衿的瞳孔骤然收缩,但她的面部表情控制得极好,只是一瞬便恢复了平静。她没有说话,等着对方亮出底牌。
“他没那么不孝。”詹檀笑盈盈地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欣赏,“你被困在结界里的时候,他可没有一个人逃命。他已经打入我们内部了呢。看来,他是打算做一回英雄。”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评价一件令人爱不释手的小玩意儿:“真是个可爱的小弟弟。”
萧子衿的呼吸终于出现了裂痕。
她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可喉头那股翻涌的恐慌却让每个字都染上了沙哑的底色:“你答应过我的。放过我儿子。千万……千万别动他。否则我死也不会饶了你。”
“呵呵。”詹檀掩嘴一笑,那笑声清脆如银铃。
她朝萧子衿走近两步,俯下身,用一种分享秘密的口吻低声道,“我又没说要拿他怎样。恰恰相反,我是想成全一桩美事呢。”
“你说吧。”萧子衿将脊背重新挺直,“什么美事。”
詹檀便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我那个不成器的师妹。她如今缺个道侣,门当户对的看了一圈,谁也没看上。偏偏呢,就看上了你家公子。”
她停下拍着婴儿的手,抬起眼帘直视萧子衿的眼睛:“你说,我要不要成人之美?”
“你师妹,是哪位仙子?”萧子衿问得不动声色。
“云红妙。”詹檀轻轻吐出这三个字,像是在念一道咒语,然后饶有兴致地观赏着萧子衿脸上的变化,“你可听过?”
萧子衿脸上的平静终于碎裂了,那一瞬间的失态怎么也藏不住。
她的眉头猛地拧紧,嘴唇翕张了一下又合上,眼睛里的光芒剧烈地摇晃着,像是在暴风雨中飘摇的烛火。
过了好一阵,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她还活着?怎么可能?”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詹檀似乎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笑语盈盈地解释道,“当年妖兽入侵,九州各地的金丹境以上修士被屠戮殆尽。可我师妹是个宅女,几百年不出门的那种。再加上懂一些因果变化之术,遮遮掩掩地便将那场浩劫躲了过去。”
她凑近萧子衿,近到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近到萧子衿能闻到她身上那股乳香与檀香混合的气息。
“你能想象吗?如今的九州大陆上,竟然还存着一位元婴期的活化石。这样的媳妇……你家公子,敢不敢娶?”
萧子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日月门若能多一位元婴老祖坐镇,那放眼整个九州也是数一数二的势力。她再也不必对鳌罡卑躬屈膝,再也不必被人用“软骨散”三个字就吓得夜不能寐。
可问题是,领主能容得下吗?
她不过是结了个丹,就已经冒了杀头的大不韪,何况是一个元婴?一个与野猪岭明刀明枪对着干的宗门的元婴?
这不是联姻。这是政治绑定。是用一根红线把日月门的命运和琼华宫牢牢地系在一起,然后推着她走向那条再也没有回头路的独木桥。
可现在她身陷囹圄,门人还跪在人家的大殿里,她还有得选吗?一切只剩眼前的苟且。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目光里的锋芒已经被尽数收敛,换上了一副谦卑而恭敬的神色。
“能被云前辈赏识,那是犬子的福分。但元婴修为实在是高不可攀,而且太过张扬。日月门庙小,恐怕容不下这尊大佛。”
詹檀摆了摆手,显然早就准备好了反驳的理由:“我师妹是卜修,不是剑修。她最擅长的就是把自己藏起来,否则也不可能活到今天。你不是用神念扫过忘忧谷吗?能发现她吗?”
萧子衿无话可说了。那个卜修藏在不知哪个角落里拨弄因果丝线的时候,她确实一无所察。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将语气调整到一个不卑不亢的、掌门应有的体面:“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再推辞了。请将我们放了,我好回去张罗婚事。三书九聘,一样都不会少。”
“别那么着急嘛。”詹檀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温柔却不容抗拒,脸上的笑意依旧和煦如春风,“你还不能离开琼华宫。这可不是我不信任你,实在是这些年在江湖上被坑怕了。你看这样如何:让你丈夫亲自走一趟,婚礼礼堂就设在此处。等大婚仪式结束,我保证不再对你们有任何刁难。”
萧子衿知道再争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好吧。只得如此了。”
詹檀上前替她松开捆仙锁。锁链哗啦落地,萧子衿的手腕上勒出了两道深紫色的血痕,她却只是轻描淡写地揉了揉,像是在拂去衣袖上的一点灰尘。
詹檀又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一下,一股细微的灵力钻入经脉,在丹田周围结成了一枚无形的禁制。
“你可以在宫内随意活动,切记不可动用灵力。一旦禁制发作,那可是很痛的。”詹檀叮嘱的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个容易忘事的孩子。
“多谢了。”萧子衿朝詹檀拱了拱手。
“客气了,亲家。”詹檀携起她的手,笑容里原本的戏谑与试探不知何时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亲近。
萧子衿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却在飞速地盘算着另一件事。若是在此与琼华宫结亲,消息一旦传回乾元城,那就是灾难级别的。
领主才不会管这场婚事是不是被逼无奈,他只会看到日月门掌门与一个窝藏元婴的逆贼宗门把酒言欢,互称亲家。
届时等待日月门的,就不只是讨伐令那么简单了,那是灭门。
而唯一有可能将这个消息带回去的人,只有一个,鳌罡。
那头狼虽然被禁足在客厢里,但消息早晚会传到它耳朵里。而它也必定会以此为把柄,要求以交换人质的形式安全返回妖楼。
绝不能放他活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