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损的石室内,云红妙看似不动声色地坐在角落里,膝上横着八卦罗盘,指尖悬在铜匙上方,一动不动,像一尊入定了的石像。
可她的神念从未停歇,无数条因果丝线从罗盘中延伸而出,如蛛网般朝朱岳笼罩过去,探入他的命格、他的过往、他每一个选择背后的因果链条。
结果只得出一个结论:看不透。
看不透他为什么因果丝线的尽头,缠绕着的不是他自己的名字,而是“朱洪”,一个早已作古许久之人。
看不透他为什么在忘忧谷中被她的死门罩住时,命格明明已经断了,却在她眨眼的下一瞬满血复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生死簿上硬生生划掉了名字。
能操控生死,那便是超脱三界之外的力量。她无法理解,但她很想知道。
眼前这个少年,在她眼里便是一只打乱的魔方。
她对师姐说找到了中意之人,其实只是找到了一把钥匙,一把或许能打开她穷尽数百年都无法窥破的那扇门的钥匙。
朱岳并不理会她的目光。他盘膝坐在石床上,全神贯注地研究着识海中的真理之匣。这个新鲜玩意儿可比炼器坊里的炉鼎好玩太多了。
他在系统界面上东点点西翻翻,发现了一个此前忽略的功能:属性点是能洗的。花费三十枚日月币,就能购买一瓶洗点药水,将已有的属性点全部重置,重新分配。
也就是说,他可以在体修与灵修之间自由切换,根据不同战况调整自己的战斗风格。
可问题是,他现在属性点太低了。洗一次花费三十枚,效果却微乎其微,实在浪费。
他看了看系统余额,仅剩九十五枚日月币。
怎么赚取更多?他点开任务系统,光屏上终于不再是令人失望的空白,而是弹出了一页密密麻麻的任务清单。
主线任务:璀璨的火花,完成核弹设计并试爆成功。奖励:0日月币。
支线任务:兑换紫金云母一百枚。奖励:日月币。
支线任务:兑换星髓石一百枚……
后面还列着一整页的兑换材料,名称一个比一个陌生,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他的手指顿住了。
核弹。系统为什么要让他设计核弹?这个承诺,造一枚能炸平妖楼的核弹,总感觉很耳熟,像是他曾经对某个人许下的诺言。
那个人是谁?是不是也和那段消失的记忆有关?
他越发确信,自己失去的那段记忆里,藏着一个具体的人。那人曾与他朝夕相处,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
可这人的身份,神秘得像某种禁忌,每当他试图回忆,心头便涌起一阵剧烈的痛楚,痛到他不得不停下,痛到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好吧。他在心底对自己说。既然你是我最重要的人,那和你的约定,就是最重要的约定。我一定会把这个承诺实现。但愿到那一天,我能想起你来。
他收起系统,正准备躺下歇息,却忽然感到了一束目光。
那目光时明时灭,一会儿灼热地落在他脸上,一会儿又悄然移开。
他顺着目光的方向转过头,正好对上云红妙那双还没得及收回的眼睛。
“云师姐,你有心事?”出于礼貌,他还是问了一句。
云红妙迅速将目光挪开,重新投向膝上那面破损的罗盘。
她的声音冷得像在下逐客令,可那冷意底下却藏着另一层更深的情绪:“我已不再限制你的行动。你为何还不走?”
“我怕呀。”朱岳理直气壮地往石壁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那顶假发髻歪到了一边也懒得扶正,“我的师弟们被你们扒光了当男宠挑,我的母亲被你们关在地牢里,我可不想也光着屁股跪在大殿上被人品头论足。还是这里安全。”
云红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头,重新望着他,声音依旧平淡,“我与师姐的话,你在大殿上都听到了吧。我把你留下来,是想与你繁衍。”
朱岳吓得差点从石榻上蹦起来,假发髻终于彻底歪到了肩膀上。
繁衍,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暧昧,没有任何羞赧,冷得像在宣布一条数学定理。
可正因为如此,杀伤力反而翻了好几倍。
他拼命稳住身形,将假发髻扶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慌:“为什么偏偏是我?我的那些师弟们个个俊俏,你随便挑一个都比我强吧?”
她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朱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天花板上那个巨大的窟窿。
银河正从破口处横贯而过,她的侧脸被星光照亮,眼角那颗泪痣像是银河中一颗脱离了轨迹的孤星。
“自从下定决心帮宫门延续香火,我便发现,紫微星比从前更亮了一些。”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星空倾诉一个埋藏了许久的秘密。
“或许……我正走在一条正确的路上?”
“迷信。”朱岳不屑地撇了撇嘴,将腿一盘,拿出了在日月门讲堂上给弟子上课的气势,“我命由我不由天。若你真的不想做什么宗门延续,那就走咯。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说不定等着你的,是一片更广阔的天空。没有什么事是少了一个人就进行不下去的。宗门自有宗门的福气,你也该有你自己的福气。”
云红妙转过头看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在她冷若冰霜的脸上显得格外珍稀,像是雪山顶上忽然绽放的一朵雪莲。
“你说得对。我一辈子都窝在琼华宫里,从没看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风景。总是害怕离开师姐的灵浆,就会活不下去。”
她再次仰望星空,银河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光斑,让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头一次显得年轻而清澈。
“是你帮我打破了这道石室。从前我闭关在这里,头顶是密不透风的石板,四周是冷冰冰的墙壁,我以为那就是整个世界。现在石板没了,我每晚都可以躺在这里看星星。或许……我把你带回来,也是对的。”
“那我们扯平了。”朱岳重新躺回石榻上,将那条女款道裙的裙摆仔细地掖好,舒舒服服地翘起了二郎腿,“我给了你情绪价值,你给了我安全保障。我们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待着,挺好。”
“嗯。”云红妙不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手指又开始默默地转动罗盘上的铜匙。
铜匙转了一圈又一圈,经过乾、坤、震、巽、坎、离、艮,却在原本应该是“兑”的位置上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卡顿。
朱岳这才注意到,那面罗盘上代表死门的方位,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摧毁了,铜盘上留下一个参差不齐的缺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挖去了一块。
“这罗盘都破成这样了,你怎么还在用?”他忍不住问道。
“是那日的对决。”这一次,云红妙没有再隐瞒。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个缺口,“我发现了一道不确定的因果,它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在我已知的任何一条命轨之上。我想看清它的原貌,可它太强了。我看不清,于是便决定将它扼杀在死门之中。”
她的手指在那个缺口上停住了,指尖微微发颤。
“然后,我的罗盘便坏了。对方将我的死门从罗盘上连根拔去,以彰显它的伟力。它在告诉我,区区八卦,不配对它论生死。”
朱岳怔怔地看着那个缺口。他好像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又好像不知道。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被一层厚厚的迷雾死死压住。
他不再追问,而是打开系统商店,在道具一栏里一页一页地翻找起来。
商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八卦罗盘,从普通的桃木盘到上品灵宝应有尽有,价格从几枚日月币到上百枚不等。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面标注着“先天十六卦·大型罗盘”的商品上。
五十枚日月币。他全部财产的一半有余,比许多元婴期的功法还要贵。
他咬了咬牙,点下了兑换键。
一面足有半张桌子大小的八卦罗盘凭空出现在他手中,十六卦符在盘面上以玄妙的规律排列着,铜匙还没转动,周围空气中的灵力便已开始自发地朝盘心汇聚。
“这个送你吧。”朱岳将那面沉甸甸的罗盘递到云红妙面前,语气故作轻松,像是在随手送出一件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我一个器修,留着也没什么用。希望这个能帮你算得更准些。”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送她礼物。只是觉得不表示点什么,有些对不起她的诚心。
她不但将他从废墟里捡回来,还替他打掩护,将他藏在这间破石室里,甚至打算委身于他。这样的女子,便不再是他生命中可有可无的路人甲了。
当然他最期待的,是她能算出他心中想要的结果。
云红妙接过罗盘。她的指尖触及盘面的那一刹那,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不是因为这件法宝有多名贵。而是因为,这个时空根本不存在十六卦。这是天机中的天机,是不该出现在任何典籍、任何传承、任何人间的禁忌之物。
她小的时候,师傅在弥留之际曾握着她的手说过一段话。
师傅说,伏羲造十六卦流传于世,后来因为这套卦象能算尽天机、连天道运行的轨迹都可以被凡人窥破,天地为之震怒。伏羲不得已,亲手毁去了其中先天八卦,只留下现今流传的后天八卦。
没有人知道他毁去的那八卦长什么样,那是超越人类想象极限的形状,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而现在,她看到了。
或许在外行眼中,这十六卦符只是些排列古怪的符号,与寻常八卦相比不过是多了一圈纹路。
可在她眼里,在一个穷尽毕生钻研天机推演的卜修眼里,这十六个符号承载的是整个天道的玄机,是宇宙运转的底层逻辑,是她穷尽数百年都未能触及的至高法则。
根本不用起卦。她的瞳孔骤然扩张,化作了两枚不可名状的卦象,万千因果丝线在她眼中同时展开,如星河倒悬,如天机骤降。
她看到了宇宙背后的复杂逻辑,看到了三界之外那不可窥探的轮廓。
然后,她下意识地看向朱岳,想借着十六卦的力量,将他的因果从头到尾看个通透。
她看到了他真正的出生。不是在九州,不在这个时空,而是在一个完全不同的、被某种强大力量隔绝在三界之外的世界。
她还想看清更多,想看清他是如何跨越三界来到此地,想看清那道缠绕在他命格上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因果丝线到底是什么。
可就在她试图进一步窥探的瞬间,一股无法承受的剧痛毫无预兆地从识海深处炸开。
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针贯穿了她的瞳孔,从眼球一路刺入颅骨,再从天灵盖炸出去。她的视野在那一瞬间被无数道裂纹分割成千万块碎片。
两行殷红的血从她眼眶中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十六卦罗盘的盘面上。
体内那颗沉寂多年的元婴,在这一瞬间裂开了一条细如发丝的缝隙。灵力从裂缝中疯狂外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死去。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从指尖到肩膀,从脊椎到膝盖,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
罗盘从她手中滑落,咣当一声砸在碎石地面上,十六卦符朝上,扭曲成了凡人无法理解的形状。
朱岳下意识地反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得让他心头一颤,像是握住了一块从寒潭深处捞出来的玉石。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他连忙俯下身,将耳朵凑近她的唇边,听到的却只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原来,是这样……”
她轻轻吐出这几个字,然后头便缓缓靠在了他的胸口,眼睛阖上,一道血泪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渗进他衣襟的布料里。
余音般的心跳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一下,又一下,仿佛听着这个节奏,才能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找到一丝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