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那场战败劫难后，朱岳终于见到了萧子衿。
他一头栽入她的怀抱，像一个走失了许久终于找到家的孩童，无声的泪水洇湿了她的衣襟。
“娘，孩儿没用……”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抖得不成样子，“保护不了你，保护不了师弟们，保护不了任何人……”
萧子衿温柔地抚摸着儿子的头顶，肝肠寸断。
从小到大，他总是坚强地面对一切，就连姐姐遇害时他没有哭。可此刻，他伏在她怀里，哭得像个终于可以卸下所有铠甲的孩子。
“岳儿，弱小从来不是原罪。不敢正视弱小的自己，才是。”她的声音很轻，掌心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后脑勺，像是在抚摸很多年前那个蹒跚学步的幼儿，“你已经很努力了。在娘心目中，你比任何一个孩子都要优秀。”
她振作了一下精神，双手捧起他的脸，用拇指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痕，正视着他的双目：“娘有件事要与你商量，你的婚事。对方是红妙仙子，你应该认识。大道理便不讲了，娘不逼你。”
朱岳擦干眼泪，几乎没有犹豫，坚定地点了点头：“孩儿任凭娘做主。”
倒不是因为他喜欢云红妙。只是不这样做，他们就脱不开身，母亲回不了日月门，师弟们只能继续光着腚跪在人家大殿上任人挑选。
至于与谁成婚，这种人生大事他从未认真考虑过，也无所谓。
只是隐隐觉得，他好像曾经有过一个道侣，有过一种踏踏实实的、被人陪伴着的幸福感。
可那感觉恍若梦境，在他试图抓住时便退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空落落的掌心。
萧子衿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眼中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亏欠。
当初她安排小清给岳儿做婢女，明面上是对宗族有个交代。毕竟双修之事闹得人尽皆知，总要推出一个人来担下所有的体面。可扪心自问，她也不是没有私心。
那丫头虽然出身低微，却活泼讨喜，与岳儿形影不离的模样她看在眼里，心底也是欣慰的。有个人陪着，岳儿便不会总是一个人闷在锻造坊里到深夜了。
可如今，那丫头却死在了她的指挥失利之下。
她不敢把死讯告诉岳儿。这孩子方才伏在她怀里哭成那样，若再让他知道自己连小清都没能护住，无异于往伤口上撒盐。
所幸，岳儿没有追问。他一个字都没有提小清。
萧子衿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心酸。也许他也在刻意回避，也许那个名字已经变成了一道不敢触碰的伤口。
她只希望这桩新的婚事能冲淡一切，让他把对小清的思念，连同那段短暂的、形影不离的日子，一并封存在记忆深处。就当那个人从未出现过也好。
…………
朱岳回到石室前，却发现石门被从里面锁死了。
他抬手敲了敲冰冷的石面：“云师姐，你在吗？”
“你走吧。”云红妙的声音隔着石门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回到你家人身边去吧。”
朱岳一想也对。母亲已经被放出来了，师弟们虽然还在当人质，但他的身份已经不需要再遮遮掩掩。
既然如此，便没有了继续赖在这间破石室里的理由。
可多日来的朝夕相处，又让他有些舍不得。
她的长发如瀑垂在肩头，她眼角那颗殷红的泪痣，她仰望星空时被星光照亮的侧颜，这些画面总是不经意间在他心头萦绕，怎么赶也赶不走。
“我只是想和你说一件事。”他将手掌贴在冰冷的石门上，声音放得很轻，“我们要成婚了。詹檀仙子和我娘都安排好了，我才知道的。”
石门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朱岳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才传来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复述一道已经被推演过无数次的命轨。
“我早就算到了，我的另一半……只是，卦象上显示的名字是朱洪。是你出现后，顶替了他的因果。”
“不可能！”朱岳的声音骤然拔高，手掌在石门上拍出沉闷的回响，“朱洪是我的祖先，他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就算我不出现，你……你也绝无可能嫁给一个已经作古之人！”
石门忽然打开了。云红妙站在门口，她的瞳孔不知何时变成了血色，十六卦的阴影依旧在眼眸深处若隐若现，像两轮破碎的红月倒映在深井之中。
“你是在怀疑我的卦象？”她的声调比平时略高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触碰了底线的倔强，“我当然知道朱洪是日月门的创始人，是当年搅动整个九州裂隙的大人物。我也曾坚定地认为，只有他那样的人才能配得上我。可是……这段姻缘被你截胡了。你明白吗？”
朱岳心中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一种说不清是自尊心受挫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你的意思是……我配不上你？那好，祝你早日找到属于你自己的幸福。”
他转身欲走，却发现脚下像生了根。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连抬脚都做不到。
云红妙踱步到他身前。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血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斟酌了好几次措辞，才缓缓开口：“你误会了。我不会说话，冒犯了你。但我的姻缘是真的，被你截胡也是真的。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只是……”
话没说完，她转过身，走回石室。
石门在他身后再次关闭，发出沉闷的轰隆声。那股无形的压力也随之消散，朱岳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他瞪着那扇紧闭的石门，心中既好气又好笑。
把人定在原地劈头盖脸说一通，说完就跑，这算哪门子道歉？
他深吸一口气，朝石门里大声喊道：“云红妙，你，我娶定了！就算朱洪今天亲自站在这里，你也只能是我的妻子，我说的！”
丢下这句意气话，他转身气冲冲地离去。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石室内，云红妙盘膝坐在那张石榻上，膝上横着那面十六卦罗盘。铜匙在盘面上缓缓转动，她闭上眼，试图推演出整件事的因果脉络。
可无论她怎样拨动丝线，卦象上浮现的画面始终是同一个，她自己，与另一个男人携手相伴，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那张脸模糊而遥远，却分明不是朱岳。
这一切，都是数百年前就应该发生的事。似乎是朱洪做了一个决定，于是所有的“因”都被打乱了。
可改得了因，却改不了果，数百年后的今天，她的命轨尽头依旧是另一个男人的身影，从未变过。
“这就是穿越者的权能吗……”她放下罗盘，仰头望向天花板上那个巨大的窟窿。银河正从破口处静静流过，无数星辰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无声地燃烧。
“他能改变琼华宫覆灭的厄运吗？更或者……他能扭转这乾坤，重铸九州的余晖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