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岳即将成婚的消息传回日月门时,朱玉龙正独自站在正殿中,仰头望着那幅被藏在狼族画像后面的祖师婆婆画像,久久无法释怀。
他望着她那双眼睛,像是在问一个永远不可能得到回答的问题。
祖师婆婆,您若当真在天有灵,为何要让朱家的子孙一代接一代地受这般屈辱?
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朱玉龙心头一紧,飞快地将祖师画像卷起,重新将狼族领主的画像拉下来遮住。
他刚转过身,便看到尘音站在殿门口,眉眼低垂,周身不受控制地逸散着丝丝缕缕的黑色灵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翻涌、咆哮、寻找一个出口。
“音儿,是你啊。”朱玉龙暗自松了口气,将双手负于身后,恢复了平日那副温和而略显散漫的父亲姿态,“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哥哥要成婚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尘音抬起眼帘,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泛着一层令人心悸的猩红。
朱玉龙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被现实磨去了所有棱角的无奈与苦涩:“我也是刚刚才得知。你的母亲与兄长都被琼华宫扣为人质。詹檀那个女人的手段你也见识过。我们没得选。”
“我去把哥哥救出来。”尘音猛地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杀意,“他们若是敢逼着哥哥成婚……我就和他们拼了!”
朱玉龙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那只手掌落在她肩头的同时,一道清心咒符已无声地打入她的经脉。
“冷静点,当务之急是要稳住琼华宫,别让她们胡来。现在我最担心的,便是岳儿的婚事被领主知晓,你千万不可与任何人说起,包括你的师弟们。”
尘音周身翻涌的黑色灵力在符咒的作用下渐渐收敛,眼中的猩红也缓缓褪去,恢复了原本清澈的底色。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终于平稳了几分,却依旧藏不住底下的不甘与酸涩:“那哥哥岂不是很可怜?莫名其妙就被人霸占了去。”
“唉。”朱玉龙长叹一声,“岳儿从小不喜争斗,只是一门心思扑在炼器上。如今又被逆贼逼婚……日月门,是指望不上他了。”
他从纳虚戒中缓缓拔出一柄黑色的战刃。刀身通体玄黑,隔得老远便能感受到那股凛冽到近乎灼人的锋芒。
“爹,您这是……”
“跪下。”朱玉龙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而威严,不再是方才那个唉声叹气的父亲,而是日月门真正的主事者,是朱家这一代唯一还能扛起祖宗基业的男人。
尘音不敢违抗,提裙跪在了那方蒲团上。
朱玉龙抬手轻施术法,墙上那幅狼主画像被卷起,露出底下另一幅尘封多年的画像,那是一名威武的将军,身披玄甲,手持战刃,眉宇间与朱岳有几分相似,却多了一股沙场百战凝练出的杀伐之气。
那是朱洪,日月门的创道祖师之一,也是朱家祖龙血脉真正的源头。
朱玉龙双手捧起黑刀,朗声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不息:“先祖在上。为延续朱家道统,不肖子孙朱玉龙,将坠星锯授予嫡女尘音。望先祖保佑她平安健康,将祖龙血脉发扬光大,不负朱家列祖列宗之托。”
他将黑刀郑重地递到女儿手中,刀柄上那些曾经被朱洪握过的纹路,此刻与她掌心紧紧相贴。
“拿着吧。这把坠星锯是先祖朱洪的贴身兵刃,可御气飞行,也可做防身利器。有了它,你便是朱家的继承者。”
尘音面色凝重,双手捧过这柄沉甸甸的黑刀。
常年卧病的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能获得继承权,她一直觉得自己不过是兄长的影子,是那个需要被照顾、被保护的累赘。
而此刻,这柄曾经属于太祖的凶兵正静静躺在她的掌心里,刃锋上的血光在她眼中流转,像是在回应一个迟到了许久的召唤。这算是临危受命了。
“爹爹放心,女儿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她双手握紧刀柄,感受着那股从刀刃传入掌心、又沿着经脉一路攀升至心口的凛冽战意。
坠星锯在她手中嗡嗡作响,刃锋上的血光骤然亮起,它找到了最适配的主人,不是那个只想埋头炼器的朱岳,而是这个心中有恨、有不甘、有拼上一切也要守护之人的尘音。
尘音缓缓站起身来,双目泛着一层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光芒。
她感觉自己天下无敌了,没有人可以阻挡她的步伐。
詹檀又如何?云红妙又算老几?她一定能守护家人,守护哥哥,不会再失败了。
…………
琼华宫的这场婚礼极为低调。没有迎亲的花车,没有锣鼓喧天的排场,只有一支装作行商的小小车队,在晨雾中悄无声息地驶入了琼华宫的山门。
车厢一一打开,里面是日月门积攒多年的天材地宝。
法宝、灵石、丹药,琳琅满目地陈列在锦缎衬垫之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截晶莹剔透的龙角,通体流转着淡金色的光晕,那是祖龙法蜕,亦是日月门世代相传的镇门之宝。
这次献礼不像下聘,更像是赎命。每一件宝物从车厢里搬出来,都像是在称量人质的重量。
詹檀满脸堆笑,将聘礼一一清点收纳,嘴上说着“亲家这般客气做什么”,转头便吩咐弟子将宝物尽数搬去了密室。
琼华宫被布置得张灯结彩,红绸从飞檐垂到廊柱,灵灯悬浮在半空中洒下柔和的光晕。
所有弟子都来参加婚礼,连那些被收为男宠的日月门俘虏也难得穿上了衣服,端端正正地坐在席间。
大伙似乎都忘记了那场战争,忘记了堆积如山的尸体,推杯换盏之间,眼神里只有友谊与喜庆。
尘音也来了。她坐在角落里,手指在桌下攥得发白,眼神复杂得谁也读不懂。有愤怒,也有嫉妒,更多的是不甘。
她憎恨每一个将兄长从她身边抢走的女人,不管是那个已经死了的婢女,还是眼前这个即将与哥哥对拜的卜修。
她本以为父亲带着车队前来是来劫亲的,是假借婚礼之名混入宫中救人的。
可眼前的祥和与喜庆让她心底最后一簇希望也熄灭了,只剩下更深的怨恨在胸腔里灼烧。
婚礼正式开始。朱岳终于脱下了那身女装,换上了吉服。
只是修行之人不喜大红,他穿的是一袭墨黑道袍,广袖垂落,衬得那张稍显稚嫩的脸多了几分冷峻。
云红妙则是一身素白道裙,长发挽成高髻,只簪了一根银簪,眼角那颗泪痣在灵灯的映照下宛如一粒朱砂。
一黑一白,分立道祖画像两侧,象征着阴阳调和。
朱玉龙将祖师婆婆的画像也带来了。缩小版的画卷悬于道祖像之侧,画中人依旧一身素色道袍,乌木簪松松挽着鬓发,眉眼间盛着那个过了几千年的淡。
朱岳跪在蒲团上,抬头望向画像的那一刻,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画上祖师婆婆淡然的目光,为何如此眼熟?
他从小到大约莫只见过这幅画像两次:一次是母亲惩罚他与妹妹,让他在画像前下跪忏悔;另一次就是今天。
可这两次加起来也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工夫,为何那双眼睛,竟像是在梦里凝望过他千百回?
他按下心中的异样,俯身叩首。
跪完道祖,再跪祖师,最后便是夫妻对拜。
他转过身,与云红妙面对面,双手交叠于胸前,正要弯腰……
一道身影挡横亘在了二人中间。
尘音张开双臂,像一只护雏的鸟儿般挡在朱岳身前。
她仰头望着他,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来。
她问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哥……不要结婚。跟我回去,好吗?”
“小音,你怎么了?”朱岳愣住了,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在微微发颤,那双眼睛里的执念浓烈得让他心惊,“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我不希望你娶亲……”尘音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双手紧紧箍住他的腰。
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却被整个礼堂的人听得一清二楚,“我想让你一直陪着我,陪我双修,好吗?”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手中的酒杯啪地摔碎在地,有人猛地站起身又僵在原地不知该不该上前。
朱岳本能地看了云红妙一眼,有委屈,有无奈,有急于解释却不知道如何开口的尴尬。
“原来如此……”萧长老不冷不热道,“难怪掌门不愿将女儿嫁给我家谦儿,原来打算内部消化,哈哈,有意思。”
“音儿!”萧子衿拍案而起,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休得胡言……给我过来!”
她身形如电,飞身掠向礼堂中央,却被一道骤然升起的水墙硬生生挡住了去路。
那水墙高达数丈,通体流转着淡蓝色的灵光,萧子衿一掌拍上去竟只激起了一圈涟漪。
等她绕过水墙落到台上时,原地只剩下云红妙一人,朱岳与尘音已不知所踪。
“这孩子……”萧子衿连忙祭出飞剑,正要御剑追赶,却被云红妙轻轻按住了手腕。
“我来吧。”云红妙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桩早已推演过无数次的因果,“我知道他们要去哪儿。”
她从袖中掏出一面迷你八卦罗盘,铜匙在盘面上滴溜溜转了几圈,稳稳地指向了某个方向。
她拢了拢白色道裙的裙摆,朝着指针所指之处,不紧不慢地迈出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