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冲出门的时候,拖鞋都没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出来。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路灯下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枯叶,在地面上打着旋。
但她还是跑,光脚踩在柏油路上,凉意从脚底渗进来,刺得骨头生疼。她拐过街角,脚步在巷口猛地刹住。
前面是废弃公园。铁栅栏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杂草从裂缝里长出来,枯黄的藤蔓爬满了生锈的滑梯。公园深处传来声音,是某种湿漉漉的、粘稠的咀嚼声,像牙齿碾碎骨头,混着喉咙里挤出来的咕噜声。
白露的胃猛地缩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应该转身跑,报警,躲回家,把门反锁,缩在被子里等天亮。正常人
都会这么做。
但她的脚不听使唤,她往前走,一步一步,踩过倒下的铁栅栏,踩过干枯的杂草,鞋底踩断枯枝,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声音在空旷的公园里格外刺耳。
咀嚼声停了,白露也停了,她站在公园中心的水泥地上,周围是倒塌的健身器材和锈蚀的长椅。月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瘦长的影子。
然后她看见了,滑梯下面,蹲着一团东西,那是一团黑色的、半透明的胶状物,像被捏碎了的果冻,表面泛着油污一样的彩色光晕。它没有固定的形状,边缘在空气中蠕动,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触手在同时挥舞。
它在吃一个人,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倒在滑梯旁边,半个身体已经被那团黑色的东西吞进去了。只露出上半身和一只手,手指还在抽搐,指甲抠进地面的裂缝,留下几道血痕。
白露盯着那只手,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是尖叫——
不是她叫的。是那个男人,他从黑色的胶状物里挣扎着探出上半身,脸上全是血,眼眶裂开,嘴唇被咬掉了一半,露出惨白的牙龈。他看见白露,伸出手,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救……救我……”
白露的脚钉在原地,她想动,想冲上去,想拉那个男人一把。但身体像被冻住了,肌肉僵硬,关节生锈,连手指都弯不了。
那团黑色的东西动了,它从男人身上抬起来,像一条蛇一样立起,表面裂开一道缝,缝隙里露出密密麻麻的牙齿,不是人类的牙齿,是尖的、细的、像针一样排列着,从缝隙里往外渗着透明的液体。
它在看她,白露的瞳孔猛地收缩,然后那团东西朝她扑过来了,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
白露只看到一团黑色在视野里迅速放大,闻到一股腐烂的甜腥味,像烂肉混着糖浆,钻进鼻腔,呛得她喉咙发紧。
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不是逃跑,是抬手,右手抬起来,掌心朝前,五指张开。一个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肌肉记忆比意识更快。
白光从她掌心炸开,冷冽的、锋利的、像刀锋一样割开黑暗的光,那团黑色的东西被白光击中,发出一声尖叫是金属刮擦玻璃的声音,尖锐得刺穿耳膜,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太阳穴。
白露被那声音震得后退两步,耳朵里嗡嗡响,视野晃动了一下,黑色的东西摔在地上,表面裂开几道口子,从口子里渗出黑色的液体,像血又不是血,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冒出几缕白烟。
它挣扎着蠕动了几下,然后缩成一团,迅速往公园深处退去,消失在倒塌的滑梯后面。
白露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她的手还举着,掌心还残留着微弱的白光,像萤火虫的尾巴,一闪一闪,然后慢慢熄灭。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什么都没有。没有伤口,没有灼烧的痕迹,只有掌心里残留着一丝温热,像刚握过一杯热水。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公园里回响,没有人回答,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从她身后传来。
白露猛地转身,紫菀站在公园入口处,手里握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清清楚楚,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平静的、确认了什么的眼神。
“学姐果然也是魔法少女。”
白露盯着她,喉咙发紧:“你跟踪我?”
“保护你。”紫菀更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跑出来的时候我就跟着了。”
“那个人!”白露转头看滑梯下面。
中年男人还躺在那里,不动了。他的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开,嘴巴微微张开,死了。
白露的手开始发抖。
“他死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刚才……如果我能再快一点……”
“你救不了他。”紫菀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的尸体,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被虚兽咬到的人,三秒内就会死。你刚才那一击已经很快了。”
“虚兽?”
“就是刚才那团黑色的东西。”紫菀抬起头,看向公园深处,“学名叫‘虚兽’,是人类负面情绪的具象化。越痛苦、越绝望、越嫉妒的人,越容易吸引它们。”
白露盯着紫菀:“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是魔法少女。”紫菀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三个月前,我和许愿石签订了契约。”
“许愿石?”
“你不知道?”紫菀歪了歪头,看着白露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困惑,“学姐,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白露张了张嘴,想说“记得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她确实不记得,但她的身体记得,刚才那一击,那只手的动作,那个白光炸开的瞬间,她根本没有思考怎么做,身体就自己动了,就像她做过无数次一样。
“学姐。”紫菀走近一步,离她更近了,近到白露能看清她瞳孔里的倒影,“你刚才用出来的那个,是魔法。你没有变身,没有念咒语,没有许愿石的引导,就直接用出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普通的魔法少女做不到这一点。”
白露看着她,没有说话。
“学姐,你以前也是魔法少女,对不对?”紫菀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你只是忘了。”
风穿过废弃公园,吹动枯草,发出沙沙的声音,白露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那股温热还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流动,等着再次爆发。
她握紧拳头,指节发白:“我不记得。”
她抬起头,看着紫菀:“但你说的那些,我不记得。”
紫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关系。”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白露的手腕,白露想抽回来,但紫菀握得很紧,手指冰凉。
“学姐,你还记得今天早上那条短信吗?”
白露的瞳孔缩了一下。
“‘三天后,灾厄降临。’”紫菀一字一句地重复,“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白露摇头。“三天后,会有一只很强的虚兽降临在这座城市。”紫菀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白露的耳朵里,“它比刚才那只强一百倍,强一千倍。它会吃掉很多人,很多很多。”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规律。”紫菀松开她的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只‘灾厄级’的虚兽出现。而能对抗灾厄级虚兽的,只有魔法少女。”
她看着白露:“学姐,你刚才那一击,打退了一只虚兽。普通的魔法少女,不经过训练,做不到这一点。”
白露没有说话。
“三天后,你会去吗?”
白露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着,等着被唤醒,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紫菀笑了,很淡的笑容,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学姐,你在撒谎。”
白露抬起头,对上紫菀的眼睛。
紫菀的眼睛很亮,像玻璃珠子,里面映着白露的脸。
“你知道自己会去的。”紫菀说,“就像你知道自己一定会追出来一样。”
白露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紫菀说得对,她确实会去,不是因为勇敢。
是因为她必须知道那个人影,那个梦,那条短信,那道白光,这些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她必须知道那个答案。
“学姐。”紫菀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你想知道自己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