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没有回答紫菀的问题。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那道白光的余温,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跳动,一下一下,和心跳同一个频率。
紫菀等了她几秒,然后轻声说:“学姐,这里不安全。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白露抬起头,看了一眼滑梯下面那具尸体。男人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开,嘴巴微张,像在死前最后一秒还在喊救命。
“他怎么办?”白露问。
“会有人处理的。”紫菀的语气很平淡,“守望者协会有专门的后勤人员,天亮之前这里就会恢复原样,没有人会记得今晚发生了什么。”
“守望者协会?”
“就是管理魔法少女的组织。”紫菀转过身,朝公园出口走去,“走吧,学姐。站在尸体旁边聊天,不是什么好体验。”
白露最后看了那具尸体一眼,然后跟着紫菀走出公园。
她的脚踩在柏油路上,凉意从脚底渗进来,但比刚才更清晰了。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把今晚发生的一切拼凑起来,但碎片太多,缺口太大,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紫菀带她走了十分钟,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店门口停下。
店不大,只有几张桌子,灯光明亮得刺眼,和外面的黑暗形成鲜明的对比。柜台后面只有一个店员,低着头玩手机,听见门铃响才抬起来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紫菀选了最里面的位置,靠墙,背对窗户。白露坐在她对面,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咖啡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白露的手指慢慢回温,但她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冷。
紫菀点了两杯热可可,等店员把杯子端上来离开后,才开口说话。
“学姐,你知道许愿石是什么吗?”
白露摇头。
“许愿石是一种石头。”紫菀用指尖轻轻敲着杯沿,“或者说,它看起来像石头。它会出现在那些有强烈愿望的人面前,然后问你要不要签订契约。”
“契约……”
“对。”紫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可可,“签订契约之后,你就变成魔法少女了。你会获得力量,用来对抗虚兽。作为交换,许愿石会实现你一个愿望。”
白露盯着她:“你的愿望是什么?”
紫菀的手指顿了一下,杯沿上留下一道水痕。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喝了一口热可可,才轻声说:“我希望我妈妈消失。”
白露的呼吸停了一拍。
“消失?”她重复这两个字。
“消失。”紫菀抬起头,看着白露,眼神很平静,“就是彻底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再也不用看到她,再也不用听到她的声音,再也不用害怕她半夜推开我的房门。”
白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紫菀笑了笑,很淡的笑容,像冬天玻璃上结的霜:“学姐,你不用同情我。我不可怜。我是自己选的。”
“你妈妈她……”
“死了。”紫菀打断她,“签订契约当天,她就死了。心脏病发作,倒在厨房地板上,手里还握着菜刀。”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白露的手指攥紧了杯子,热可可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她掌心,但她感觉不到热。
“学姐,你不用害怕。”紫菀看着她,“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安全的人。”
“安全?”
“对。”紫菀垂下眼睛,盯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身上有一种很熟悉的气息。像……像我一直在找的东西。”
白露没有说话。
紫菀抬起头,眼睛很亮:“学姐,你知道魔法少女的力量来自哪里吗?”
白露摇头。
“来自人类的负面情绪。”紫菀说,“许愿石会把人类的痛苦、绝望、嫉妒、怨恨转化成魔力,供给魔法少女使用。每用一次力量,许愿石就会吸收更多负面情绪。”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也就是说,魔法少女每战斗一次,就会离变成怪物更近一步。”
白露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没有骗你。”紫菀靠在椅背上,“这是青瓷告诉我的,她是退役的魔法少女,开了一家花店。她说,魔法少女最终都会变成虚兽,只是时间问题。”
“青瓷?”
“嗯,她叫青瓷。以前是守望者协会的成员,三年前退役了。”紫菀歪了歪头,“学姐,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青瓷说你以前也是魔法少女,而且是……最强的那个。”
白露盯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强的魔法少女?
她?
“我不记得。”她说,声音干涩,“你说的这些,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知道。”紫菀点了点头,“青瓷说你的记忆被封印了。她说你三年前经历了一些事情,那些事情让你选择了忘记一切。”
“什么事情?”
紫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没有告诉我。她说那是你的秘密,只有你自己能决定要不要想起来。”
白露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学姐。”紫菀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想找回那些记忆吗?”
白露没有立刻回答。她想吗?她不知道。
那些记忆可能很可怕,可能让她崩溃,可能让她再也无法像现在这样平静地生活。
但她必须知道。因为她胸口那道疤在疼,因为那个梦里的少女在看着她,因为那条短信在倒计时。
“我想。”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坚定。
紫菀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更真实一点,像冰面裂开一道缝,透出下面的水光。
“那我会帮你的。”她说,“学姐,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白露看着她,突然觉得紫菀的笑容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恶意,但也不是纯粹的善意。是更复杂的、更沉重的东西,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时的那种表情。
“紫菀。”她开口。
“嗯?”
“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紫菀的笑容凝固了一秒,然后慢慢消失。
她低下头,盯着杯子里已经凉掉的热可可,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露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紫菀说:“因为学姐你是我唯一的希望。”
白露愣住了。
紫菀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流下来。
“我从小就被我妈打。”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她喝醉了就打我,用皮带,用衣架,用杯子,用任何她能拿到的东西。我身上全是疤,旧的叠新的,从来没有完全愈合过。”
白露的手指松开了杯子。
“我每天都在想,她什么时候才会死。我甚至想过自己动手,但我不敢。”紫菀的声音开始发抖,“然后有一天,许愿石出现在我面前,它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我想要她消失。”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笑:“然后她真的消失了。但许愿石没有告诉我,愿望实现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
“变成什么样?”
“孤独。”紫菀说,“彻底、完全的孤独。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任何人会在乎我是不是还活着。我一个人住在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每天放学回去,只有四面墙壁等着我。”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然后我遇到了学姐你。你走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你肩膀上。你看起来……很普通。但你的眼睛里有东西,和那些只会笑嘻嘻聊天的高中生不一样。你的眼睛里有阴影。”
白露没有说话。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一定也经历过什么。”紫菀看着她,“后来青瓷告诉我你的名字,告诉我你以前是魔法少女,告诉我你忘记了一切。我就觉得……我们是同类。”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白露的手腕,手指冰凉:“学姐,你不会丢下我的,对吧?”
白露盯着她的手,盯着她手指上那些细小的、淡白色的疤痕,突然觉得胸口那道疤又开始疼了。
不是生理上的疼。
是更深的、更模糊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想要挣脱出来,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不会丢下你。”她说。
话出口的瞬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也许是因为紫菀的眼神太像那个梦里的少女。也许是因为她不想让紫菀变成第二个她梦里出现的人。也许只是因为,她需要一个理由留下来。
紫菀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什么。
窗外的路灯突然闪了一下,白露抬起头,看向玻璃窗外。
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惨白的圆圈。但在圆圈边缘,阴影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有人在看她们,白露的脊背绷紧了。
“紫菀。”她压低声音,“外面有人。”
紫菀猛地转头,看向窗外,那个轮廓已经不见了。
但白露看见了,在路灯暗下去又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一个背影。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背影,正在朝街道另一端走去。
脚步很快,像被发现了,紫菀站起来:“我们走。”
她抓起书包,拉住白露的手腕,快步走向咖啡店的后门,白露被她拉着,跌跌撞撞地穿过狭窄的走廊,推开后门,钻进一条黑暗的小巷。
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眼睛发酸。菀松开她的手,靠在墙壁上,大口喘气。
“是谁?”白露问。
“不知道。”紫菀的声音还在发抖,“但肯定不是好人。可能是协会的人,也可能是其他人。”
“协会为什么要跟踪我?”
“因为你是BUG。”紫菀抬起头,看着她,“学姐,你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魔法少女。你忘记了一切,但你还能使用力量。你打破了所有规则。”
白露盯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紫菀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学姐,你回家吧。今晚先这样。”
“那你呢?”
“我没事。”紫菀笑了笑,“我习惯了。”
白露看着她,看着她笑容下面藏着的疲惫和恐惧,突然觉得胸口那道疤又开始疼了。
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巷口,月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瘦长的影子。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紫菀。”
“嗯?”
“你妈妈是怎么死的?”
紫菀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心脏病发作。法医是这么说的。”
白露没有回头,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一下一下,和心跳同一个频率。
她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她打开门,走进卧室,把书包扔在地上,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亮着,有新消息,她点开。
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第二天,还剩一天。小心紫菀,她比你想象的更危险。”
白露盯着那行字,手指开始发抖,她突然想起紫菀刚才说的话。
“我妈妈死了。签订契约当天,她就死了。心脏病发作,倒在厨房地板上,手里还握着菜刀。”
心脏病发作,法医是这么说的。
但紫菀没有说,她妈妈倒下的时候,厨房里还有谁。
白露慢慢放下手机,手指攥紧床单 窗外的路灯又闪了一下,她没有拉开窗帘去看。
但她知道,有人在看她。从三年前开始,就一直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