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雅...”
“神父,还是让我说吧。要我说你就不应该在他们身上浪费精力。”她轻声打断,脚步移至神父身侧,背脊轻轻抵在冰冷的石柱上。
她穿着一身素色旧裙,左手习惯性地环抱住右臂。若是细看,便能发现她指节与白皙肤色格格不入的厚茧,像是白纸无意间泼洒的墨点,醒目而突兀。
“抱歉。”
“抱歉,我不需要抱歉。抱歉能让我的姐姐回来吗?”安雅转过头目光落在神父脸上,声音很轻却陡然绷紧。她生气但却不是对神父生气,她生气的对象是躺在祭坛上的约翰。
“事情发生在5年前,我的姐姐被一个混混喜欢上了。”她看向窗外,那是墓地所在的方位。
“那人纠缠不休,姐姐明确拒绝了他。我们家虽不富裕,却也瞧不上那种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混混。”她深吸一口气,握着右臂的手更加用力了。
“被拒绝后,他变本加厉,开始故意给我姐姐制造麻烦。最后…他伙同另一个混混,计划在一个雨夜教训她,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逼她就范。”
安雅顿了顿,激荡的情绪仿佛随着叙述沉入冰封的湖底。她已流过太多眼泪,现在的她已经不必沉溺于过去,她已经找到她生命的意义。
“可那个被找来动手的混混,见我姐姐容貌姣好,竟起了歹念。姐姐激烈反抗……最终,在挣扎中被活活闷死。”
“父亲将两人告上法庭,却因证据不足,只逮住一个帮凶。他去找那混混理论,但父亲本就体弱,这一去,竟被对方活活气得脑溢血,当场去世。到此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那个始作俑者则是在神父的劝告之下重新拾起生活的勇气。”她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凉。
“呵,呵。神父你还认为你是对的吗?”安雅看向神父,缓缓走到约翰的身旁。指尖像是在他身上摸索,但什么都没有找到。
“那个混混,就是约翰。他第一次来向您忏悔时,您宽慰了他。于是,他后来才狠下心,找那个叫米德伟的混混策划了那场英雄救美的戏码。”
“......”
她掐了掐约翰的皮肤,但如今他的皮肤早已变异。她这个弱女子完全无法掐动分毫。
“事情败露后,他本想自杀,找您做临终告解。”她想笑,但完全笑不出来。“可您竟劝他活下去,用余生赎罪。”
“我....”马修神父喉头滚动,试图开口却立马被安雅打断。
“不,我从来没有怪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你错了。像他这种人渣是不配得到救赎的。”她攥紧拳头,猛地砸向约翰的躯体,却如击中朽木,发出一声闷响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抱歉,你姐姐的死有我的责任,如果当时我可以再敏锐一些或许就不会发生那些事。”
马修神父上前一步,身形如山般立在安雅面前,阴影将她笼罩。
“你姐姐的悲剧,我亦有责任。若要惩罚,就惩罚我吧。不要让他的罪孽,再玷污你的双手了。”
安雅抬手,一记清脆的耳光骤然响起。马修神父的脸颊微微偏过,身形却纹丝未动,宛如一尊沉默的圣像。
“你...”安雅齿关紧咬瞪视着眼前的神父。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退开两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静静凝视着他。
忏悔室内陷入一片凝滞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安雅身上,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就在这个时候祭坛上的约翰咳嗽一声,随后像是做噩梦了一般坐起大口喘着粗气。
“好久不见,约翰。你还记得我吗?”
约翰仔细打量安雅,心中的侥幸彻底消散。他无法再用只是长得像一类的谎言来欺骗自己,他必须直面自己种下的恶果。
“安,安雅?我。”他语无伦次,撑着身体本能地向后挪动,直到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石墙,再无退路。
他撑着墙,乞求着安雅放过他。“安雅,对不起,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我不怪你了。”安雅忽然笑了,那笑容平静得令人心寒。
“真的,安雅,我不想死。”约翰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迸发出狂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真的,不过你应该没有忘记你在码头做的那些烂事吧?”
“码头,你,我。”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安雅一眼。
“我需要,钱...我想忏悔,我给福利院捐钱了。”他像是找回了力量,但迎面是安雅皮笑肉不笑的身影。
“是吗,你是指随手丢几个硬币就算忏悔了?那些钱抵得上你敲诈勒索、欺压弱小所得的万分之一吗?”
她看着眼前这个瑟缩的男人。四年,整整四年,她像幽灵一样注视着他。看着他不知悔改,看着他酗酒、赌博、欺凌弱者。看着他一边向神父做出虔诚的姿态,一边继续在泥沼里打滚。她无数次在梦中见证他的死亡,可他偏偏活了下来,活得令人作呕。
“我,不是的。我。”
“你从未真正忏悔,”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你只是在挥霍神父的仁慈,践踏他给予的第二次机会。你落得今天这个模样,是咎由自取。”
“我,我忏悔。我真的忏悔!”约翰慌乱地摸索全身,从衣袋里掏出所有东西,有钱币,有纸币,还有一些值钱的小物件。
他把这些一股脑地扔到安雅面前,乞求得到原谅。
“不够。”安雅的声音毫无波澜。
“什么?”男人的身体一顿。
“我说不够,你欠的这些不够还。”她的声音逐渐大声,右手渐渐握紧。
“我,这真的是我的全部了。我...”
“那就用你的命来偿还。”安雅大步走上前去,手中显露出一片尖锐的镜子碎片。
那是她在进来前,打碎自己梳妆镜选出来的。碎片的尖头锋利,但两端仍然可以划伤人的手,要是握紧刺人的话自己也会受到伤害。
不过这些安雅都不在乎,她现在存在的意义就是眼前之人。
碎片没入约翰身体,鲜红的鲜血淌出来。但与众人想象中不同的是,那鲜血并非约翰的,而是安雅的。
安雅阴着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她的笑容逐渐癫狂,逐渐肆无忌惮。手掌被划破她不在意,她只要面前之人死。
碎片没入约翰身体,却没有流出任何血液。那皮肤在身体的异变之下已经如古木般粗糙,血液也变得粘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