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择带着沈月走上石路,随即两指抵入口中,吹出一声清亮短促的口哨。沈月一愣,有些茫然:“路上还有人在等你?”
“不是人哦。”
话音刚落,一声嘹亮嘶鸣便从道路尽头传来。只见一匹高大的独角兽踏着晨雾疾驰而来,银白的蹄子叩击石板,额间那根螺旋状的晶角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它身形矫健,肌肉线条流畅,奔跑时如一道银色闪电,转眼便奔至两人身前,却稳稳停住,扬蹄甩头,带起一阵劲风。
“独角马?这是你的?”沈月惊叹。
初择甚至没等马完全停稳,便轻盈地抓住鞍桥,长腿一翻,利落地跨坐上去。“嗯。”她俯身朝沈月伸出手,“上来。我猜你这个‘现代人’,应该不会骑马吧?”
沈月抓住那只微凉的手,借力往上跃。可她哪会骑马,第一下伸腿踢空,险些摔回去。就在这时,那独角马竟仿佛能通人意,主动微微屈膝,将后腿弯曲成一个恰到好处的踏脚台阶。沈月一怔,顺势一踩,在初择的提拉下,终于狼狈却稳当地坐到了马鞍后。
“我的‘银喙’很温顺,也通人性。”初择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淡淡的赞许,回头提醒,“抱紧。”
沈月依言环住初择的腰。掌心下是少女紧实而温暖的腰线,鼻尖几乎贴上对方灰色的发丝,她下意识轻嗅了一下——依旧什么也闻不到。味觉、嗅觉已然消失,唯有触觉尚存,提醒着她还算“活着”。
“驾!”
初择轻夹马腹,银喙顿时撒开四蹄,沿着破败的石路狂奔起来。风声呼啸,两侧紫色的巨木飞速后退,林影婆娑。沈月收紧手臂,侧头望向路面。
这条路损毁得极厉害。完好的石板寥寥无几,大多路段坑洼开裂,杂草从缝隙中疯长,泥泞的水坑随处可见,显然是荒废已久。
“这路怎么破成这样?没人修吗?”沈月忍不住喊道,声音被风扯得破碎。
初择伏低身子,以减少风阻,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前方不远是千瞳城,一座建在人类边境的城邦。它地处多族交界,曾是贸易枢纽,这条路当年就是为商队便利而修。”
她顿了顿,语气淡漠了几分:“后来,人类与其他种族关系恶化,商贸断绝。路没了用处,自然也就无人修缮,任其破败至今。”
寥寥几句,却勾勒出一幅冷峻的世界图景。沈月心头一震——这个世界不仅有人类,还有别的智慧种族,而且彼此之间,并不和睦。千瞳城,多族交界,关系恶化……这些词汇在她脑中盘旋,让前路蒙上了一层更深的未知阴影。而她,一个连自己记忆都在流失的“异界人”,正奔向那座充满了不确定性的城池。
骑行数小时后,地平线上终于现出一道巍峨的轮廓。
千瞳城恰好嵌在两座险峻山脉的隘口之间,像一枚巨大的楔子,死死堵住了通往人类腹地的咽喉要道,若不走这道关隘,想绕进内陆,起码要多绕五百公里。
她本以为初择会带她入城,可就在距城墙还有数十公里时,初择却骤然勒紧缰绳,银喙长嘶一声,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怎么了?我们不进城吗?”沈月问。
“不进。”初择利落地翻身下马,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你忘了?你现在是‘异鬼’,随时可能鬼化。一旦在城里失控,伤亡难以估量。就算我想,守城的卫兵也不会放行。”
沈月心头一沉,这才又想起自己那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她随时可能变成那些怪物。她默不作声,跟着下了马。
初择牵着银喙,带着沈月转向路边一条潺潺溪流。她取下鞍侧的水袋,弯腰灌水。独角马也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溪边,低头畅饮。沈月却独自走到一处水流平缓的回湾,蹲下身,凝视着水面。
水面倒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黑发如瀑,面容清秀,素面朝天。那是她自己的脸,却又似乎比记忆中更苍白、更疏离。身上穿的,依旧是那套从地球穿来的灰色卫衣和运动裤——诡异的是,经历了昨夜的奔跑、摔倒、甚至被骨刃贯穿,这身衣服竟连一丝破损、一抹污渍都没有,完好得令人心惊。
她盯着那双倒映在水中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沈月”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迷茫。这具看似完整的躯体,真的还是她吗?还是说,这只是灵魂扭曲前,最后的一点幻象?
初择拎着装满水的皮囊走回溪边,脚步很轻。她看着沈月痴痴盯着水面的侧影,大致猜到了对方在想什么。
“在最后的时光里,你想做点什么?”她停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只要不过分,我会尽量帮你。”
沈月没有立刻回头。她确实想过这个问题——在地球上。那时她想骂老板,想吃遍米其林,想带爸妈去海边。可现在,她连酸甜苦辣都尝不出,连花香都闻不到,甚至不确定自己还算不算“活着”。那些世俗的愿望,在此刻显得如此遥远而可笑。
但有一点……一点深埋在心底的渴望,却在这个荒谬的异世界,变得清晰起来。
她想好好谈一场恋爱。
过去的记忆虽然混乱,但这一点却异常清晰——二十年的生命里,她始终是孤身一人。学业、工作的压力是一方面,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她早就隐约察觉,自己喜欢的,是同性。在过去的环境里,她从未敢宣之于口,更别提实践。
而现在,她身边正好有一位……美丽的少女。
沈月的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尽管她知道自己的感官已经残缺,却依然能感到皮肤上传来的滚烫。她不敢回头,生怕初择从自己通红的耳朵里看出端倪。
要是说出口,会怎样?
她们相识不过两天,对方昨天还想杀了自己。更何况,万一初择是直的怎么办?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恶心?会不会觉得自己恩将仇报,是个不知廉耻的变态?光是想象初择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露出震惊、厌恶甚至是鄙夷的神色,沈月就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溪水里。
看到沈月脸色忽明忽暗,猜到她正拧着劲儿胡思乱想,初择不禁低低笑出两声,指节蹭过腰间挂着的空水袋,带起一点布料摩擦的轻响。
“有什么就直接说吧,我不会嘲笑你的,只要我能做到,就会尽可能帮你的。”
听着少女这席话,沈月悬着的心稍稍落了点,指尖无意识抠着运动裤的侧缝,指节捏得发白,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没事的,自己就剩两天时间,说出来又能怎么样?畏畏缩缩了十几年,最后这点光景,总该勇敢一回,初择最多也就讨厌骂自己一顿罢了。她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绷得发颤,说出了最后的心愿。
“我……我还从未谈过恋爱,因为我喜欢女人,如果可以,我想和你……好了!你可以鄙视并唾弃我了。”这番话飞快说完,尾音抖得快要散掉,沈月的脸瞬间烧得通透,连耳尖都浸透了粉,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呼吸都放轻了,只静等挨骂。
“可以哦。”
“啊?”预想中的唾骂半点儿没来,沈月怀疑自己又幻听了,猛地抬头,耳尖的热意还没退,又添了点懵,“你说什么?”
初择看着她愣怔的模样,灰蓝眼瞳里映着溪水的碎光,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我说我愿意成为你的女友,亲·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