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成鬼

作者:璜客 更新时间:2026/8/3 18:14:59 字数:2987

“我不同意!”

沈月撑着地面猛地站起身,膝盖还沾着摔落的泥块,腿肚子因为脱力和连日的惊惧微微打颤。她右臂冒着的淡白烟被风刮得歪歪扭扭,蓝白裙摆蹭得满是草屑和之前沾到的血点,喉咙被刚才的魔力对冲震得生疼,喊出来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这三天来她像踩在刀尖上过活,每一刻都在怕自己意识消散,变成森林里那些只会嘶吼的怪物。她逃过精灵的追杀,挨过树人的挥击,连睡觉都不敢闭眼太久,满脑子都是初择说的“思维消散就超度”的警告。可直到刚才,听着城主要把她关进军牢,初择竟一口应下毫无异议,又想起精灵拼了命也要抢她的架势,她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根本不是注定要变成废料的垃圾。不然这些势力犯得着争抢?初择之前说的“陪你到最后”“专心对你”的承诺,不过是稳住她的谎话罢了。她之前还偷偷攥着人家的衣角,为那点虚假的温柔窃喜,现在看来,那些温声细语,和她尝不到味道的果子、闻不到香气的烤肉一样,全是泡影。

她听得分明,这些人从没把她当平等的人看——城主说“监禁”时,语气像在处置一件危险的物件;初择答应得那么顺,连半句替她争辩的话都没有。她不过是个有价值的商品,是条被各方盯上的野狗罢了。可她偏不认。无论生前死后,她都是个人,有属于自己的尊严,绝不能再任人摆布。哪怕反抗的代价是立刻死在这,也比像个物件似的被关进牢里强。

她抬手狠狠把糊在脸上的碎发拨开,露出一双烧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初择,指尖掐进掌心,灵魂体的皮肤下冒出更浓的白烟,连风刮过的触感都带着刺人的凉意。

愤怒彻底冲昏了沈月的脑子,耳尖嗡鸣得厉害,连指尖掐进掌心的刺痛都感知不到,浑然不觉自己体内正翻起诡异的变化——原本被飞禽抓伤、一直在冒淡白烟的小臂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连半点红印都没留下;原本透着生机的皮肤泛起一层极淡的紫意,像森林里那些夜间发光的阔叶色泽;手腕和小臂内侧更是零星冒出细碎的半透明骨刺,形似鳞片却锋利得能划开风。一股带着腐朽感的冷意以她为中心漫开,混着她身上特有的、灵魂灼烧后的焦糊气,往四周渗去。

围在四周的骑士皆是帝国精锐,察觉异变的瞬间,无一人有多余动作——持缰的手稳如磐石,胯下独角兽只耳尖微微颤动,四蹄却钉在原地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骑士们拔剑、执枪的动作整齐划一,枪尖凝成一片冷银色的光海,稳稳对准沈月,阵型收得更紧,连半分空隙都没留,唯有铠甲在风里发出极轻的嗡鸣,显是魔力已然蓄满,随时能发动雷霆一击。

原本神情紧绷的城主见状,铁面具下的嘴角反倒扯出一丝戏谑的弧度,指尖漫不经心蹭过刀鞘上淡紫的魔纹,转头看向初择,声音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漠然:“看来我们的小白鼠还不清楚自己的使命啊。”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刻意的意味,“需要我们帮忙制住她吗?”

初择没接城主话里的戏谑,只把目光沉沉落在沈月身上,缓步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比风声稳,却压得比平时低了些:“我的身份和来意,是瞒了你。但我从没拿谎话诓你。”

沈月耳尖嗡鸣得厉害,眼前初择的脸都有些晃,她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碎一块之前树人留下的焦黑木屑,骨刺刮过空气发出细碎的咔哒声:“你现在还想骗我吗?你曾经说过我已经死了,不用多久就会变成无意识只知杀戮的鬼怪——可直到现在我依然有着自我意识,这不是欺骗是什么?”

初择脚步顿住,目光扫过沈月小臂上疯长的半透明骨刺,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语速放得缓,却比平日急了几分:“人类帝国至今有记载以来的所有异界人都会变成异鬼,这中间有一个过程,但时间最多不会超过三天。对你而言,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可你这三天以来,除了第一天丧失了部分感官,就再也没有任何鬼化的趋向——你是我遇见的最特殊的存在。我的承诺确实不单纯,我想稳住你的情绪,过于激烈的情绪容易导致提前鬼化,就像现在这样。”

她往前又挪了半步,指尖无意识蹭过空气,像是想碰又不敢:“你的愤怒正在摧毁你的理智,把你变成彻头彻尾的异鬼。跟我一起去秘法司吧,他们可以帮助你,让你真的恢复原样。”

可沈月半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她摇着头,蓝白裙摆被疯长的躯体绷得发紧,骨刺划破风时带出尖锐的哨音:“我不会再相信你了!我不会任由你们摆布,无论是死是活,我剩下的命运由我自己决定。”

话音落,她身上的异变陡然加剧——原本只浮在皮肤表面的淡紫迅速漫成深重的紫青,从脖颈一路涂满全身,像被泼了层冷硬的釉;双臂的骨刺密得连成片,棱角锋利如刃,叠成鳞甲状的硬甲,包裹住小臂和手肘;肩背肉眼可见地拓宽了半圈,身形比之前高了小半头,脚掌重重踏进泥里,陷下去寸许,震得脚边的草叶齐齐一颤。

她已经没救了,所有人——”

“都别动。”

初择干脆利落地截断城主的指令。她松开一直握着的镰柄,长镰化作流光消散,什么武器也没留。她径直走向沈月,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直到站到那只已经半异化的右臂前,伸手握住那些泛着冷光的骨刺,而后拉着那只手,慢慢按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同时,她体内原本流转的魔力彻底归于沉寂。没有护盾,没有战备,此刻的她和任何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没什么分别,脖颈处温热的皮肤直接贴着锋利的爪尖。

铁面具下的城主脸色一变。她是疯了么?异界人一旦鬼化就再无回转,她竟敢靠得这么近,还主动把命递过去?猎源者死在千瞳城辖区,秘法司追究下来,他有一万句解释也脱不开干系。他想下令,又硬生生忍住——异鬼离初择太近,任何攻击都会先撕开她的喉咙,何况两人几乎贴在一起,他的骑兵阵列根本投不进一击而不伤及她。

就在城主急得指节发白时,初择开口了。她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我知道你信不过我,所以我把命交给你。你现在动手,我不躲,只要能消一点你的气。”她脖颈甚至往前送了半分,骨刺硌得皮肤微微下陷,“可愤怒和恨只会吞掉你剩下的自己,抓不住命运。醒过来吧,我相信你的本性依然和我们最初相遇时那样善良。”

沈月脑子嗡地响成一片。有个声音在尖叫着捏下去,可另一些画面撞进来——溪边泼来的水,挡在她身后的镰影,教她魔法时搭在肩上的温度。除了最开始的攻击,初择确实无时不在帮助和保护自己,她也许欺瞒了自己,但这真的足以成为自己杀死她的理由吗?不!

“为什么……”她挤出来的声音哑得厉害,不知道是在问初择,还是在问脑子里那个催她杀人的东西。

“因为我答应过,做你的恋人。”初择看着她,一字一句,“我愿用一切,护你周全。”

承诺?骗人的。脑海里的声音尖叫。可沈月明白,自己不想成为他人随意摆布的商品,但这绝不意味着自己要成为杀戮意志的傀儡。她慢慢松开了扣住初择脖颈的手指,骨刺退成软甲又变回皮肤,她喘着气,一字一句砸出来:“你……必须把一切,都告诉我。”

下一秒,她鼓胀的躯体开始坍缩。紫青的皮色如水退去,露出原本的苍白,骨刺寸寸消隐,变回纤细的手臂。力道一松,她身子一软,直直往前倒去,初择立刻伸手捞住,怀里的人轻得几乎没分量。

城主死死盯着这一幕,面具后的眼睛睁大——他原本是打算伺机进攻,快速解决掉异鬼救下猎源者,但现在异鬼却直接逆转变回一个正常的人类模样,这前所未见的景象也让城主相信猎源者所说的特殊异鬼确有其事。他不再犹豫,抬手一挥。几名骑士立刻驱着一辆黑铁囚车近前——车身密匝匝刻满禁魔符文,在风里泛着冷硬的暗光。初择自始至终没出声,打横抱着昏软的沈月,径直踏进车厢。

栅门在身后“哐当”落锁。几乎同一瞬,车壁上的符文接连亮起,幽光如水漫过皮肤,带着细微的麻意锁死了周身流动的魔力,难以再牵引半点法术。

车轮碾过草甸,载着车厢里沉默的两人,缓缓驶向暮色中轮廓高耸、城门半开的千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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