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像一叶无桨的舟,被无形的暗流推着前行。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浮现出一团暗淡的光源,柔和而幽远。她本能地靠过去,就在身体触碰到那光芒的瞬间,一幅光怪陆离的景象猛地撞入脑海——
她看见自己悬浮于地面之上,脚下是一座宽阔的、类似看台的平台。周围还有几个同样悬浮着的怪异生物,祂们全身都泛着朦胧的微光,看不清皮肤的纹理与细节,整个身形苗条而消瘦。两侧延伸出如触手般的肢体,柔软而灵活地在空气中飘动。触手的数量各不相同——少的只有四五只,多的则有九只、十只,像一簇簇无声舞动的海葵。
祂们还有与人类相似的手臂,相比触肢要稍短一些,大约只有触肢的一半长。这些手臂虽然也冒着微光,却能清晰地分辨出手臂、手掌、手指等结构,骨节分明,修长而优雅。
而祂们的头部,与任何已知的生物都截然不同。没有头发,光滑的头部中央是一只占据了脸部主导地位的独眼,周围则排列着左右对称的复数只眼睛,大小不一,像一圈环绕主星的卫星。除此之外,面部再无其他明显的器官——没有鼻子,没有嘴巴。说来也奇怪,尽管没有发声的器官,沈月却无比确定,这些生物正在进行交谈,那种无声的意念直接震荡在她的意识深处。
祂们没有双腿。身体的底部——或者说根部——是祂们唯一不完全发光的部位,也是个体间差异最大的地方。有的底部像是未完全绽放的花蕾,每一瓣花瓣整体呈椰棕色,黯淡无光,但花瓣表面却镌刻着奇异的图案,散发着与主体相同的光泽。其他的底部则各有形态:有的像碗盘,有的如裙摆,质地或平滑或褶皱,但无一例外都是整体不发光,只有上面刻印的图案亮着幽幽的光芒,与主体遥相呼应。
沈月还注意到,在这些漂浮生物的身旁,有一些类人型的生物正对着祂们半跪着,低垂着头,姿态恭顺。他们手中捧着托盘,上面摆满了大量沈月从未见过的果蔬、菜肴和鲜肉——果实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肉类切面如宝石般晶莹。
虽然看不清那些跪侍者的面容,但能明显辨认出他们的皮肤呈青蓝色,肢体的比例与正常人类有所不同,关节的角度略显怪异,手指也更修长。在看台更广阔的区域,还有更多这样的蓝皮人——他们或在相互厮杀,刀光剑影间血珠飞溅;或在上演戏剧与杂耍,翻腾跳跃,竭尽全力地取悦着那些悬浮于高处的发光存在。整个看台如同一座沸腾的祭坛,而祂们,是唯一的观众。
此时,一名漂浮者缓缓伸出一只触须。那触肢的前端探向侍者高举的托盘,末端轻轻吸住了一块切面晶莹的鲜肉,随即触须向内卷曲,将整块肉严密地包裹在柔软的触手之中。沈月本以为它会像手臂一样收回触手,将食物送到某个类似嘴的位置——然而触须只是紧紧裹了一会儿,便直接舒展开来,里面的鲜肉已荡然无存,连残渣都不曾留下。她这才注意到,那触须的前端并非均匀收缩,而是膨大成近似鸡蛋的形状,与触须的其他部位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类似勺子的结构。她暗自猜测,这触手的前端,恐怕才是这帮生物真正的进食器官。
然而,似乎是对台上的表演感到不满,另一位漂浮者伸出了触手。这一次,目标不是食物,而是看台下正在卖力演出的一名戏子。触手如蟒蛇般骤然探出,缠住那可怜人的腰身,将他猛地拽上平台。沈月清楚地听到了那蓝皮人发出的凄厉哀嚎——但那声音没能换来半分怜悯。漂浮者将触手越收越紧,骨骼断裂的闷响清晰可闻,哀嚎声戛然而止。那具瘫软的尸体被随手丢在一旁,身体因骨骼尽碎而折成诡异的形状,像一件被揉皱的衣物。
一股无名火猛地涌上沈月心头。她死死盯着那名动手的“同类”,而那漂浮者也缓缓转过那颗布满眼睛的头颅,无数只瞳孔同时锁住了她。双方无声对峙,剑拔弩张。整个画面在这一刻,骤然定格。
当沈月再次睁眼时,那些诡异的景象已荡然无存。地面在轻微晃动,耳边隐约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轳声。她第一眼看到的是跪坐在一旁的初择——少女将自己的双腿作为膝枕,轻轻垫着她的头,让她得以在颠簸中安睡片刻。两人像是被关在某处狭小的空间内,两侧各开着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来的光线昏暗而摇晃。
沈月猛地回想起昏迷前的画面,一个激灵直起身,与初择拉开距离,声音里带着未褪尽的警惕:“这是哪?你们到底想把我带去哪?又想让我做什么?”
初择没有因她的反应而动怒,只是迅速答道:“这里是千瞳城城内,我们现在应该正被马车运往城内的特殊监牢。”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沈月审视的眼神,“至于我答应告诉你的一切事情——等我们到了僻静无人之处,我会全部告诉你,不会再有任何隐瞒。”
就这样看了十几分钟,路边的房屋终于在视野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的平地。空地上矗立着五座黑石高塔,每座约四十多米高,塔顶各有四五名士兵值守,手持强弩或枪炮,与沿途护送的板甲骑士不同,这些守卫身着布面甲,面罩遮住整张脸,不知材质,魔法咒文直接绣在布面上,在昏暗中泛着幽微的光。这些哨兵的目光似乎始终紧锁着这辆马车,如影随形。
空地不算长,不过百米左右。穿过这片开阔地,便看到一座与高塔同材质的黑石监牢——宽阔低伏,只有一层,像一头蛰伏在地面的巨兽。马车很快停在监牢门前,一名骑士快步上前打开车门。初择利落地跳下车,沈月犹豫了片刻,也跟了下去。
车旁除了原来的押送骑士,还多了八名穿着布面甲的监狱守卫,显然是来交接看管的。令沈月稍感意外的是,那名城主竟也没走,骑着马靠近初择。
“我已经把你们的消息通知了都城的秘法司,他们已经派遣直辖骑士团前来转运你们。在此之前,为保证安全,只能辛苦你们暂住于此。”城主的话语里听不出感情,顿了顿又道,“你需要和你的上级报告或商议一下吗?”
“不必了,我们已经麻烦千瞳城很多事情了,接下来就按城主的安排吧。”初择礼貌地回应。
这安排可太好了——沈月内心愤愤不平。真没想到自己异世界的第一处人造住所,竟然是监狱。自己是犯了什么人神共愤的大罪吗?
几名狱卒围上前,想要控制押送她。
“别碰我!”沈月警惕地盯着来人,身体绷紧。
“都退后。我会保证她的安全。”初择挡在沈月身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城主挥了挥手,狱卒便各自退开。初择不再多说,带着沈月主动走向大门。
但在踏进门槛前,她忽然停步,侧头向城主补充了一句:“我之前被精灵纠缠时,感受到好几股强大的魔力波动从密林深处传来,那些力量远强于追击我们的精灵。还请城主让城防部队加强防御和戒备,以防敌人袭扰城池。”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监牢。
城主听完初择的提醒,又想起今早那些胆大妄为的精灵,面色沉了下来。城外密林深处极有可能潜藏着某些强大的存在,给那些精灵充当靠山——若放任不管,恐怕会给千瞳城带来难以估量的破坏。
他当即转向一直紧随身后的骑士团团长,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团长,你立刻将骑士团所有成员召集至军营,全员整装,随时做好出城作战的准备。”随后又侧头向自己的亲卫喊道:“去通知城防总将,让他派出城内所有侦察小队,前往城池西南方向的密林仔细侦查。一旦有所发现,即刻到城枢向我汇报。”
“是!”
被吩咐的手下领命而去,脚步急促。城主带着剩下的士兵转身走向城枢,准备处理堆积的事务。他心中有预感——城外那些潜在的敌人,十有八九都是冲着那只异鬼来的。如今他只盼秘法司的直辖骑士团能尽快赶到,早日将这个麻烦的源头带走。否则,她在城中多待一日,他便多一日不得安宁。